火星的夜很紅。
產房卻是白的。
白燈照下來。
像審訊室。
林澈先聽見風。
不是耳朵聽見。
是記憶在響。
那風很冷。
來自死亡之後。
他記得自己墜落。
記得黑色河面。
記得河上有光。
光裡有人說話。
「第九次。」
「不要再相信母親。」
下一秒，他出生了。
肺被迫張開。
空氣像刀。
他哭了出來。
聲音尖而短。
產房裡有人笑。
有人鬆了口氣。
「男孩。」
醫師周嶺說。
「生命徵象穩定。」
他戴著銀色手套。
手套上浮著細光。
那是冥河陣列。
每個新生兒都要掃描。
查病。
查基因。
也查記憶。
赤環城不相信空白。
他們相信資料。
林澈被放上暖台。
皮膚還濕。
眼睛睜不開。
他卻知道房間布局。
左側是門。
右側是觀察窗。
頭頂有三個鏡頭。
其中一個已經黑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記得那個角落。
上一世，他死在那裡。
不是這間產房。
是同樣的角度。
同樣的白燈。
同樣的女人。
女人走近暖台。
她臉色蒼白。
額角有汗。
她看著林澈。
眼神不像母親。
比較像研究員。
「若曦。」
周嶺低聲說。
「可以掃描了。」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伸手碰他。
指尖很冷。
林澈想躲。
身體卻不聽話。
他只是嬰兒。
只能哭。
只能顫。
只能被抱起。
冥河陣列啟動。
一圈藍光落下。
穿過他的顱骨。
穿過柔軟腦膜。
穿過尚未成形的夢。
然後，警報響了。
不是普通警報。
是黑色警報。
整面牆變成暗紅。
周嶺的笑容消失。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深層輪迴殘留。」
第二行很快出現。
「完整投胎記憶。」
第三行更短。
「即刻隔離。」
產房安靜了。
只有林澈在哭。
他不是害怕。
他是憤怒。
因為他又回來了。
又回到這座城。
又回到她身邊。
林若曦盯著螢幕。
她的手沒有抖。
周嶺退了一步。
「這不可能。」
他說。
「新生兒不該有敘事記憶。」
林若曦終於開口。
「儀器壞了。」
她說得很慢。
像早就練過。
周嶺看向她。
「三台同時壞？」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整齊。
不是護士。
是記憶署。
林澈聽過這種腳步。
在第三世。
在第五世。
在第八世。
每一次，腳步後面都是死亡。
周嶺伸手按下通訊。
「第七產房異常。」
他還沒說完。
林若曦抬手。
銀針刺入他頸側。
周嶺睜大眼。
他倒下時，撞翻托盤。
金屬聲炸開。
門外腳步停住。
林若曦抱起林澈。
她低頭看他。
眼底第一次有了情緒。
不是愛。
是恐懼。
「別哭。」
她說。
「他們會聽見。」
林澈哭得更大聲。
因為他想起來了。
這句話，她說過。
上一世，處決前。
她也這樣說。
別哭。
他們會聽見。
門被敲響。
外面有人問。
「林工程師。」
「請開門。」
林若曦抱著他後退。
她的背貼上白牆。
牆面裂開一道縫。
那不是出口。
那是維修井。
她早就準備好了。
林澈突然明白。
她知道他會出生。
也知道警報會響。
她甚至知道哪台鏡頭要關。
可是，為什麼？
如果她要救他。
前八世又算什麼？
門鎖開始熔化。
紅光從縫裡滲入。
林若曦鑽進維修井。
她抱得很緊。
緊到他不能呼吸。
林澈看見門後站著一個男人。
白衣。
黑手套。
胸前有記憶署徽章。
男人隔著半熔的門看他。
像早就認識他。
男人笑了。
「第九次。」
他說。
「終於抓到你了。」
— 第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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