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泵是在第四個月的第十一天接上的。
那天沒有典禮。
溫序的工程隊做完最後一段管線,收了工具,
隔天早上就走了。
赤環城的動力核心從百分之十二爬回百分之六十一,
爬得很慢,花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第五街的公共取水口自己開始出水。
沒有人通知,也沒有廣播。
就是水來了。
當時排隊的人愣在那裡,
看著水從管口流出來,
流了大概十幾秒才有人反應過來。
那天下午很多人在街上哭。
那是林澈這四個月看過最不痛苦的一次哭。
——
弟弟長得很快。
第一天他還在學走路。
第四個月,他已經跑得比林澈穩。
祈安說那不正常。
她說一般的孩子不會這樣。
林澈知道她說得對。
那個孩子是從源點裡出來的,
在柱體裡待了一百多年,
他的身體大概在補那一百多年。
「他會停嗎。」祈安問過一次。
「不知道。」
「你不擔心?」
「擔心。」林澈說。
「但我不打算替他決定他該長多快。」
祈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那個孩子現在看起來大概五六歲,
比阿飛高一點。
他跟阿飛玩,
也跟阿棠玩。
他每天早上會去廣場,
坐在白司禮旁邊看他寫字。
他學會了認字,
學得比說話快。
——
白司禮在第四十七天被換掉。
連署表停在九十四,停了很久,
然後有一天早上,一口氣多了九個。
沒有人知道那九個人為什麼在那一天出現。
祈安去問過,那九個人不肯說。
規則裡沒有規定他們要說。
一百零三。
白司禮那天下午自己走出名字庫,
把鑰匙——其實沒有鑰匙,
那個地方沒有鎖——
把路線圖交給第二個守門人。
「這樣就可以了嗎。」他問祈安。
「規則上就是這樣。」
「不需要交接?不需要清點?」
「你沒有刪除權。」祈安說。
「所以不需要清點。」
白司禮站在那裡想了一下。
「這一條寫得真好。」他說。
「不需要清點,因為他不可能少掉東西。」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人送。
也沒有人攔。
第二天早上,他又出現在廣場那個位置,
坐在那塊翻倒的金屬板上,
繼續寫。
「你已經不是守門人了。」有人跟他說。
「我知道。」白司禮說。
「那你還寫。」
「守門人不能刪除。」他說。
「沒有人規定不是守門人的人不能寫。」
他到現在已經寫到第五千三百多件。
進度慢下來了,
因為剩下的都是他不太確定的,
要想很久,
想完還要在旁邊註一個小小的問號。
——
第二任守門人是邵儀。
就是那個女人。
三天爭論裡站在最前面,
從第一天早上站到最後一天,
問祈安那七條哪一條對她七歲的兒子有用的那個人。
她是自己去登記的。
規則裡沒有規定守門人要怎麼產生,
那是祈安那七條的漏洞之一,
也是林澈他們吵到現在還沒吵出結論的地方。
當時的做法很粗糙——
誰願意做,就到廣場說一次,
沒有人提出更好的人選就上。
邵儀說的那一次很短。
「我兒子的紀錄上寫『樣本反應不良,終止』。」
「寫那七個字的人,我永遠找不到了。」
「但我可以確定,」
「以後不會再有人這樣寫別人的孩子。」
「因為我會在那裡。」
沒有人提出別的人選。
她上任第一件事,
是在自己的條目最前面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寫的是她兒子的名字。
——
姚沅在整理站之後,過得很好。
這是林澈四個月來最難消化的一件事。
她重新開始工作,
在第九街的維修隊,
負責管線接口。
她的手很巧,做得比很多人好。
她跟隊上的人處得不錯,
會笑,會跟人吵架,會在收工以後買東西吃。
她走路的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走路是低著頭的。
現在不是。
林澈跟她見過三次。
第一次她認得他,因為全城都認得他。
她跟他點了個頭,很客氣,很陌生。
第二次她在修管線,抬頭看到他,笑了一下。
第三次是上個月。
她在第九街的巷口跟人說話,
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轉頭看著街的另一邊。
那邊什麼都沒有。
她看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她說,「奇怪。」
跟她說話的人問她怎麼了。
「沒事。」姚沅說。
「剛剛好像想到什麼。」
「什麼。」
「忘了。」
她笑了笑,繼續說剛才的話題。
林澈站在街的這一邊,看完了整段。
他沒有走過去。
他回去以後在自己的紀錄下面加了一行。
那不是名字庫的正式條目,
只是他自己的那一欄,任何人都可以看。
他寫的是——
姚沅。維修隊。她兒子叫阿岸,九歲,怕黑,睡覺要開一盞燈。
被帶走那天早上碗裡剩了半個蛋。她留了三個月。
三十七天,一天三次。第十九天他還在叫她。
她看完了,一段都沒有跳過。
然後她選擇不記得。
這是她的決定,不是逃走。
寫這一行的人是林澈。
他寫完以後坐了很久。
然後在最後面加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她想知道,這裡有。
如果她不想知道,就不要有人拿去給她。
——
姜芸的事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
她對阿飛很溫柔。
那個溫柔是真的,不是演的。
她每天早上會問阿飛想吃什麼,
會替她把頭髮剪整齊,
會在她跑出去玩的時候喊她小心一點。
阿飛還是不喜歡。
「她對我太好了。」阿飛跟林澈說過一次。
「她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她不敢看我。」
「現在她一直看我。」
「我知道那是因為她忘記了。」
「可是我也知道,如果她記得,她就不會這樣看我。」
阿飛低頭摳著兔子那截線頭。
「所以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她想起來。」
林澈沒有回答。
那個問題他答不出來。
阿棠知道了兔子的事。
她是自己查到的——
去年冬天,她十歲,自己下去查母親的條目。
規則第二條,她的名字留在查閱紀錄上。
姜芸三天後看到那行字。
她問阿棠查了什麼。
阿棠沒有說。
阿棠現在會把兔子還給阿飛,
雖然她們兩個都已經不玩那種東西了。
那隻兔子放在阿飛的床頭。
有一天林澈看見那截線頭上多了一段新的線。
縫得很醜。
「誰縫的。」他問。
「阿棠。」阿飛說。
「她說要幫牠把耳朵縫回去。」
「縫回來了嗎。」
「沒有。」阿飛說。
「她說那樣就不是沒關係了。」
「所以她只縫了一半。」
——
戶籍重編是第四個月開始的。
中央校準局派了三個人來,
在廣場邊上擺了一張桌子。
沒有制服,沒有徽章,
就是三個人和一張桌子。
排隊的人比林澈想的少。
很多人不想登記。
那是可以理解的——
這座城市裡「被登記」這件事,
一百年來沒有帶來過好事。
祈安花了兩個禮拜跟人解釋,
登記是為了配給,
配給是為了活著,
不是為了讓誰找到你。
有人相信。
有人不相信。
不相信的那些人,
祈安沒有再去說第二次。
「第三條有寫。」她說。
「不可以因為查到的東西剝奪任何人的配給。」
「那如果他根本沒登記呢。」有人問。
祈安想了很久。
「那就要有人替他去領。」她說。
「所以我們現在有一群人專門做這件事。」
「替不想登記的人領東西。」
「你不覺得這樣很怪嗎。」
「很怪。」祈安說。
「但那是他們的選擇。」
——
弟弟是自己去的。
沒有跟任何人說。
林澈是後來聽祈安講的。
那天早上他一個人走到廣場那張桌子前面,
排隊,等了大概四十分鐘,
輪到他的時候,桌子後面的人問他年紀。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
「我出生四個月又十一天。」
那個人抬起頭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沒有再問。
他把表格轉過來。
「姓名。」
弟弟看著那一欄。
看了很久。
久到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
——
那天晚上他來找林澈。
他們坐在第七街那個排水口旁邊。
那個地方現在有燈了,是市民自己接的,
每天晚上都亮著,
因為總有人在夜裡想下去。
「我去登記了。」他說。
林澈轉頭看他。
「我知道。」
「祈安姐姐跟你說的。」
「嗯。」
「你不問我寫了什麼嗎。」
「不問。」林澈說。
「那是你的。」
弟弟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像一個真正的孩子。
四個月前他不會這樣笑。
「我想跟你說。」他說。
「我想了很久。」
「媽媽給我的那個名字,我沒有寫。」
林澈點頭。
「為什麼。」
「因為那天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出來,然後她就走了。」
弟弟抱著膝蓋。
「那個名字只有那一次。」
「如果我寫在表格上,以後每一個人都會叫,
配給的時候會叫,看病的時候會叫,
有人罵我的時候也會叫。」
「那就不是她給我的那個了。」
「所以我留著。」
「我一個人留著。」
他抬起頭。
「可是我還是需要一個別人可以叫的。」
「不然你們找我的時候會叫不出來。」
「叫不出來你們就會走掉。」
林澈聽到那句話,胸口動了一下。
那是他四個月前說過的,一字不差。
「所以我自己選了一個。」弟弟說。
「我選了兩個字。」
「第一個字我跟你借。」
林澈愣住。
「林。」弟弟說。
「因為你不是我哥哥。」
「我們沒有血。」
「我是別人的孩子,你是別人的孩子。」
「可是你抱著我走出那座城,你在水管裡替我擋,
你在名字庫裡站在我前面。」
「那不是血,那是你選的。」
「所以我也要選。」
他停了一下。
「第二個字我跟她借。」
「晚。」
「因為她的名字是蘇晚。」
「因為她等了很久很久。」
「那個字的意思是等到很晚。」
「我想要每一個人叫我的時候,
都在替她說一次她等過。」
他抬起頭看林澈。
「林晚。」
「你覺得可以嗎。」
林澈沒有辦法立刻回答。
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完全塞住了。
他這一生被叫過九號、陳星眠、冥河污染源、
主鑰、反鑰匙、樣本、目標、被告。
每一個名字都是別人給的,
每一個都是為了讓別人方便使用他。
而眼前這個孩子,
在有生以來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坐在一個排水口旁邊,
自己選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兩個字都是為了留住某個人。
「可以。」他說。
聲音很啞。
「很可以。」
——
第二天早上,林澈也去了。
他排在隊伍裡,等了一個多小時。
沒有人讓他插隊,
雖然有幾個人認出他,往旁邊讓了一下。
他自己走回原來的位置。
輪到他的時候,桌子後面的人抬起頭。
那個人認得他。
「你不用登記。」那個人說。
「為什麼。」
「你是林澈。」
「所以呢。」
那個人愣了一下。
他低頭翻了翻手邊的資料,
翻得越來越慢。
然後他抬起頭,臉色有點變了。
「你的紀錄……」
「沒有。」林澈說。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的第九次出生,用的是名字庫最深處那個空著的名額。
那個名額屬於蘇晚的孩子。
四個月前,那個孩子把它拿回去了。
所以他的第九次出生,在任何一份資料裡都不成立。
前八次是重置,不是出生。
第一次是十七年前,那個紀錄早就跟著北環那段管線一起註銷了。
嚴格說起來,
他在赤環城裡從來沒有合法地出生過。
一次都沒有。
「那……」桌子後面的人有點慌。
「那你要怎麼填。」
林澈看著那張表格。
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出生日期那一欄也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產房。
第一章,白燈,暖台,
冥河陣列的藍光穿過他的顱骨,
穿過柔軟的腦膜,
穿過尚未成形的夢,
然後警報響了。
那個時候,他的出生是被掃描的。
被判定的。
被一台機器決定為異常,
再被一個女人偽造成正常。
沒有一次是他自己的。
「筆給我。」林澈說。
他接過筆。
那枝筆很輕。
他的手很穩。
他在姓名那一欄寫了兩個字。
林澈。
不是九號。
不是陳星眠。
不是任何人為了方便而給他的東西。
是那個在廢棄線的黑暗裡,
被一個快要死掉的女人叫過一次的名字。
澈澈。
他叫他自己這個。
然後他在出生日期那一欄,
停了一下。
「填今天。」他說。
那個人抬起頭。
「今天?」
「今天。」
「可是你已經——」
「我知道我看起來幾歲。」林澈說。
「填今天。」
那個人猶豫了很久。
「這樣不合規定。」
「你們的規定是什麼。」
那個人翻了翻。
「出生日期應與實際出生日期相符。」
林澈想了一下。
「那就填今天。」他說。
「因為前面八次都不是出生。」
「前面八次是有人把我做出來。」
「第九次是有人偷了一個名額,替我登記。」
「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來填這張表的。」
他把筆放下。
「所以今天。」
那個人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寫了。
——
那天下午,第一份新的出生紀錄產生。
姓名:林澈。
出生日期:當日。
備註欄裡,那個辦事員寫了一行字。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也不知道那行字以後會被多少人查到。
他只是照著林澈說的寫。
「本人自行申報。」
——
傍晚,兄弟兩個站在破碎的城門下。
那扇門一直沒有修。
有人提議過要修,被吵掉了。
理由很簡單——
如果修回去,就會有一天有人想把它關上。
所以它就那樣碎著,
四個月來風一直從那裡穿進穿出。
外面是火星的紅色沙漠。
太陽正在落下去,
天空從橘紅轉成一種很深的紫。
「哥哥。」林晚說。
「嗯。」
「我們現在都有名字了。」
「嗯。」
「那接下來呢。」
林澈看著外面那片沙漠。
那是四個月前他們走回來的方向。
那條路上曾經有兩排腳印,
早就被風吹沒了。
他想起那個晚上他自己問過的問題。
九次生命裡,他從來沒有規劃過「接下來」。
每一次他都只是在逃、在躲、在等下一次死亡。
現在他有一個名字,
一個自己填的出生日期,
一個弟弟,
還有一座他無法控制、
也不打算控制的城市。
那座城市底下有一個誰都可以進去的地方。
那個地方每天都在變大,
因為每天都有人下去,
把自己記得的東西寫進去。
那七條規則貼在廣場上,
已經被風吹破了一個角,
有人用膠帶黏過,
黏得很醜。
三十年後那七條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溫序說會變成一個部門,
會有一個負責人,
會有一個新的詞來稱呼他。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他們會失敗。
「不知道。」林澈說。
林晚抬頭看他。
「你每次都說不知道。」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不怕嗎。」
林澈想了很久。
「怕。」他說。
「以前我怕死。」
「後來我怕做錯。」
「現在我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
「有一天我又變成那個確定的人。」
風從門的缺口灌進來,
穿過整座城市。
身後的街上開始亮燈。
不是十七萬扇。
有一些窗一直沒有亮過,
那裡的人搬走了,或者死了,
或者只是不想開燈。
也有一些窗是新的,
是四個月裡才裝上去的。
那些燈亮得參差不齊,
有的很亮,有的很暗,
有的亮一會兒又滅掉,
滅了之後過很久,又重新亮起來。
那個景象不整齊。
不像記憶署宣傳影像裡那種整齊的、乾淨的、
每個人都笑得一模一樣的城市。
它很亂。
它會一直亂下去。
林澈站在那裡看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產房的白燈照下來,像審訊室。
有人說,男孩。
有人說,生命徵象穩定。
然後藍光落下來,警報響了,
整面牆變成暗紅色,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即刻隔離。
那是他的第一秒鐘。
在那一秒鐘裡,
一台機器判定他不該存在,
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同意了。
那是第九次出生。
不是他的。
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
沒有機器掃描。
沒有警報。
沒有藍光穿過他的顱骨。
只有一張表格,一枝很輕的筆,
跟一個他自己填上去的日期。
「走吧。」他說。
他伸出手。
林晚把自己的手放進去。
那隻手已經比四個月前大了一些,
也不再是涼的。
他們轉身,背對著沙漠,
朝著那片參差不齊的燈走回去。
身後那扇門沒有關。
它不會關了。
第九次出生沒有警報。
它只有一個人自己走進來,
然後說,
我叫林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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