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追進圖書館的時候。
白司禮已經不在原地。
水膜暗下去。
書架開始震動。
像被驚醒的巨獸。
祈安抱起林澈。
「走。」
她說。
沒有問白司禮要不要一起。
也沒有等他回答。
她其實想問。
想在最後一刻。
拉住那個剛才還在發抖的人。
但她沒有時間。
黑河圖書館裡的水氣。
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被某種外部的力量。
一點一點抽乾。
像有人在遠處。
打開了一個巨大的排水閥門。
水面裂開一道乾燥的路。
通向更深處。
管道。
冷氣。
金屬味。
那股冷氣跟圖書館裡的濕冷不一樣。
是一種更精確的冷。
像被精心計算過的溫度。
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設計出來的。
用來讓人保持清醒。
保持順從。
保持一種永遠不會太舒服。
也永遠不會太痛苦的狀態。
他們跑進校準中心的外圍管線。
牆上寫著警示標語。
「未經授權,禁止進入」。
「校準脈衝運作中,人員請勿靠近」。
字很舊。
漆都剝落了。
像很久沒人念過。
有一塊標語牌整個脫落。
掉在地上。
被無數雙鞋踩過。
字跡幾乎磨平。
只剩下「禁止」兩個字。
還勉強看得出輪廓。
彷彿這條通道裡。
除了禁止。
什麼都不重要了。
祈安腳步一頓。
「這裡不對。」
她說。
「這條線通往控制室。」
「不是出口。」
她轉身。
想找另一條岔路。
管道深處忽然亮起紅光。
一盞。
兩盞。
沿著天花板依序亮起。
像被某種東西喚醒的眼睛。
一路延伸到更深的地方。
「有人啟動了追蹤系統。」
祈安低聲說。
聲音裡有一絲慌亂。
她很少慌亂。
這讓林澈感覺到事態的嚴重。
太晚了。
前方亮起一整排燈。
白色。
冷。
排列成一條走廊。
盡頭站著一個人。
白司禮。
不是投影。
制服筆挺。
臉上沒有剛才那種茫然。
只剩下一種很乾淨的、公務式的平靜。
像剛才在圖書館裡發生的事情。
從沒發生過。
祈安愣住。
她看著他的臉。
想從那張臉上。
找到一絲剛才的裂痕。
一絲那個叫「白子」的男孩留下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
擦得乾乾淨淨的臉。
「祈安。」
他說。
「妳把他帶到這裡來。」
「省了我很多時間。」
祈安後退一步。
「你想清楚了?」
她問。
「還是又把自己關回去了?」
白司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祈安又往前逼近半步。
她知道這樣做很危險。
但她需要看清楚。
那雙眼睛裡。
究竟還剩下多少。
「我在圖書館裡。」
她說。
「看見你的手在抖。」
「看見你說『這種痛不該存在』。」
「那不是投影會有的反應。」
「那是一個活人。」
「發現自己被騙了一輩子的反應。」
白司禮的視線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
在他內部。
被輕輕碰了一下。
隨即又被壓回原位。
「妳說的那些。」
他說。
「不影響我的判斷。」
「職責跟情緒是兩件事。」
「我可以同時擁有它們。」
「而不讓其中一個。」
「干擾另一個。」
「這才是真正的。」
「秩序。」
祈安冷笑一聲。
「這才是真正的懦弱。」
她說。
「你不是在維持秩序。」
「你是在利用秩序。」
「躲開自己不敢面對的東西。」
白司禮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接近痛苦的東西。
「妳不懂。」
他說。
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我不執行。」
「他們會派更冷血的人來。」
「一個真正沒有任何殘留情感的人。」
「至少現在。」
「站在這裡的是我。」
「一個還會為此感到痛苦的我。」
他抬起手。
掌心朝上。
一枚晶片浮起。
黑色。
比記憶署常見的任何晶片都大。
邊緣泛著詭異的紫光。
那紫光有一種很不健康的美感。
像某種被小心培養出來的病。
「第四級校準脈衝。」
他說。
「上面批准了。」
「用於格式化深層記憶污染源。」
「這不是懲罰。」
「這是治療。」
「他不會痛。」
「他只會,變乾淨。」
祈安把林澈護在懷裡。
「你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剛才還在發抖。」
「你剛才還在問,那是不是你的記憶。」
白司禮的手指微微一顫。
只有一瞬。
「那不重要。」
他說。
「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的職責。」
脈衝晶片亮起。
紫光擴散。
整條走廊的溫度瞬間下降。
林澈感覺胸口的藍光猛烈收縮。
不是變強。
是被壓制。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伸進他身體裡。
把那道光一點一點掐熄。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黑河的低語也遠了。
遠到快聽不見。
祈安抱緊他。
她能感覺到那股寒意透過林澈的身體。
滲進自己的手臂。
「不行。」
她說。
「你不能這樣對他。」
白司禮沒有停。
紫光織成一張網。
罩住他們兩人。
「妳知道嗎。」
他說。
聲音依然平靜。
「格式化的過程。」
「其實很安靜。」
「就像睡著一樣。」
「妳醒來的時候。」
「會忘記自己曾經害怕過。」
祈安咬牙。
她試著往後退。
網的邊緣像有黏性一樣。
拖住她的腳步。
每動一步。
都要花費比平常多好幾倍的力氣。
「你在圖書館裡說的那句話。」
她喊。
「我在執行的,是不是別人的命。」
「你忘了嗎?」
白司禮的臉抽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沒有忘。」
他說。
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不穩。
「但職責不會因為記憶而改變。」
「就算我是白子。」
「白子也不會希望。」
「我因為軟弱而失職。」
「他只會希望我。」
「做一個值得他長大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連他自己。
都沒料到會說出這種話。
林澈的視野開始碎裂。
一格一格。
像老舊的螢幕。
他看見祈安的臉。
看見她左眼的血。
看見她張嘴,說著什麼。
聽不見。
聽不見。
黑河的低語忽然回來了。
很近。
很急。
不是慫恿他開門。
是別的東西。
「選。」
它說。
「切斷我。」
「你就能活下去。」
「乾淨地。」
「安全地。」
「像個真正的嬰兒一樣活下去。」
林澈的意識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不是黑河給的。
是他自己的。
母親最後說的話。
這一次。
媽媽不替你選。
他想起羅曼牆上的標籤。
初戀。
搖籃曲。
名字。
一件一件被賣掉的人生。
他想起第一次出生的嬰兒。
只是想被抱住。
卻連死都不被允許。
他想起白司禮站在水膜前的樣子。
那個手指發抖的男人。
那個說「這種痛不該存在」的男人。
如果他現在切斷。
他會活下去。
乾淨地。
但那些名字。
那些被抽走的東西。
會繼續留在牆上。
繼續被賣。
被格式化。
被劃掉。
而白司禮。
也會永遠困在這具制服裡。
永遠不敢承認。
自己曾經有過一個。
會替他綁鞋帶的母親。
林澈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
很慢。
他握住祈安的手。
不是求救。
是一種決定。
「我不切。」
他在心裡說。
黑河安靜了一瞬。
像沒料到這個答案。
紫光的網猛地收緊。
林澈感覺全身像被撕開。
不是肉體的痛。
是更深的東西。
是九次生命同時被拉扯的痛。
第一世的墜落。
他記得那種失重感。
從很高的地方。
往下。
風聲很大。
大到蓋過自己的尖叫。
落地前的最後一刻。
他看見了火星的紅色天空。
很美。
卻沒有人陪他看。
第二世的白色房間。
沒有窗。
沒有門。
只有一張椅子。
他在那裡待了很多年。
久到他忘記了外面的顏色。
久到他開始覺得。
白色。
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
第三世的電擊。
在廣場中央。
所有人看著他。
他張開嘴。
想說一句話。
想告訴大家。
自己並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怪物。
電流比他的聲音更快。
他倒在地上。
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第四世的藍色液體。
他被放進一個透明的艙裡。
液體很冷。
他在裡面睜開眼睛。
看見自己的倒影。
倒影不是他。
是另一個更小的自己。
正從液體另一端。
看著他。
兩雙眼睛。
隔著同一片藍色。
彼此凝視。
誰都不知道。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林澈。
第五世的黑色火焰。
他跑得很快。
背後是火。
不是紅色的火。
是黑色的。
火燒不掉他。
因為那時候。
他已經死了。
死亡追不上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第六世假的穹頂。
他坐在椅子上。
看著窗外。
那片穹頂是假的。
天空是假的。
他伸手去碰。
穹頂碎了。
他掉下去。
一直掉。
沒有落地的聲音。
第七世被劃掉的名單。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一個一個劃掉名字。
嘴唇在動。
念著每一個名字。
她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
哭了。
那個女人的臉。
他一直看不清楚。
但那雙哭泣的眼睛。
他認得。
第八世那扇沒有進去的門。
他站在門前。
沒有進去。
轉身跑了。
跑進黑暗裡。
跑了一輩子。
跑完了一輩子。
然後他死了。
然後他被重置了。
然後他變成了現在的林澈。
八段人生。
同時在他體內尖叫。
每一段。
都帶著自己的顏色。
自己的溫度。
自己未完成的句子。
它們不是安靜地排列在他身體裡。
是彼此推擠。
彼此爭搶。
像八個人。
同時想從一張嘴裡。
說出自己的故事。
林澈感覺自己快要被撐破了。
不是身體。
是那種容納八個人生的容量。
已經到了極限。
他張嘴。
第一次。
發出了不是嬰兒的哭聲。
那聲音很短。
很啞。
卻帶著九個人的重量。
走廊的燈全部爆裂。
紫光的網被撕出一道裂縫。
白司禮往後退了半步。
眼裡閃過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震驚。
不是因為脈衝失效。
是因為。
那聲哭聲裡。
有某種東西。
讓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個。
在很久很久以前。
也曾這樣哭過的男孩。
祈安趁機拽著他,撞開一側的檢修門。
冷風灌進來。
白司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再平靜。
有了一絲,他自己也沒發現的,慌亂。
「不可能。」
他說。
「沒有人能對抗第四級脈衝。」
「除非……」
檢修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隔絕了那句沒說完的話。
祈安跌坐在地上。
懷裡的林澈渾身濕透。
不是水。
是一種介於汗與光之間的東西。
正從他皮膚表層滲出。
「你還好嗎?」
她問。
聲音抖得厲害。
林澈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藍光還在。
沒有被熄滅。
只是比之前更沉。
更穩。
像一場暴風雨後。
終於落地生根的東西。
祈安低頭看他。
她的手還在抖。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脈衝。
還是因為那句沒說完的話。
除非。
除非什麼。
她不敢往下想。
檢修門另一側。
隱約傳來白司禮的腳步聲。
不是追來的那種急促。
是一種很緩慢的。
猶豫的節奏。
像一個人。
站在原地。
不知道該往前走。
還是該轉身離開。
過了很久。
那腳步聲終於遠去。
沒有靠近檢修門。
祈安鬆了一口氣。
她把林澈重新抱緊。
站起身。
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條更狹窄的通道。
沒有紅光。
沒有警報。
只有頭頂一盞快熄滅的燈。
一閃一閃。
「這裡應該安全一點。」
她說。
聲音還在抖。
但已經穩定下來。
林澈靠在她懷裡。
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還很模糊。
九段記憶的重量。
還壓在他的胸口。
但那個核心的念頭。
依然清晰。
我不切。
我不會用忘記換活下去。
黑河的低語漸漸退去。
沒有再說話。
彷彿它也在。
重新評估這個。
拒絕了它提議的孩子。
祈安抱著他。
沿著狹窄的通道。
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的腳步慢慢平穩下來。
呼吸也漸漸不再那麼急促。
「我一直以為。」
她忽然說。
聲音很輕。
像是說給林澈聽。
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白司禮只是個沒有心的東西。」
「一個複雜一點的機器。」
「現在我不確定了。」
林澈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一點。
貼著祈安的心跳。
那顆心跳依然很快。
但已經不再是逃命時的急促。
是一種劫後餘生的。
緩慢的顫抖。
通道盡頭。
出現一絲微弱的光。
不是紅色。
也不是白色的探照燈。
是一種很柔和的橘光。
像某個地方。
還亮著一盞不屬於這座城市規則的燈。
祈安朝那道光走去。
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疲憊。
是因為某種謹慎。
在這座城市裡。
任何不合規則的光。
都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
唯一一處還沒被規則吞掉的地方。
她低頭看林澈。
他已經睡著了。
或者說。
是那種介於昏迷與睡眠之間的狀態。
嬰兒的臉上。
還殘留著剛才那陣痛苦的痕跡。
眉頭微微皺著。
即使睡著。
也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祈安伸手。
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動作很生疏。
像她自己也沒有太多。
被這樣溫柔對待過的記憶。
可以拿來模仿。
「你比我想像中。」
她低聲說。
「更倔。」
橘光越來越近。
祈安能看清那是什麼了。
一盞老舊的手提燈。
掛在一扇半掩的門邊。
門後隱約傳來。
一種很輕的。
機械運轉的聲音。
不像校準中心那種冰冷的嗡鳴。
是一種更溫暖的。
近乎呼吸般的節奏。
祈安停在門前。
猶豫了一下。
然後。
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的空間不大。
牆上掛著一些舊工具。
角落堆著幾條毯子。
疊得很整齊。
其中一條的邊角。
繡著一個歪斜的符號。
一道歪斜的「九」。
祈安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符號。
跟包裹過林澈的那條舊毯子上的。
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懷裡的林澈。
他還在睡。
眉頭終於慢慢舒展開。
像感覺到了什麼。
某種很久沒有感覺到的。
安全的氣息。
「有人在這裡等過。」
祈安輕聲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
顫抖。
「而且。」
她看著那個符號。
「等的人。」
「可能不只是我們。」
她抱緊林澈。
慢慢走進那個小小的空間。
身後的門。
輕輕地。
合上了。
把外面的紅光。
和那條被喚醒的追蹤通道。
一起隔絕在外。
這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
整座赤環城。
第一次。
願意放過他們一晚。
哪怕只是一晚。
哪怕明天。
一切又要重新開始。
但此刻。
他們可以睡了。
在一盞不屬於任何制度的橘光下。
— 第十四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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