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盡頭是一道斜坡。
斜坡往下。
一直往下。
祈安走得很慢。
腳步聲卻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睡著的東西。
她的肩傷還在滲血。
布條已經濕透一半。
顏色從暗紅。
變成更深的暗紅。
她沒有說。
林澈也沒有問。
有些疼痛。
一旦說出口。
就會變得更重。
不如就這樣扛著。
一步一步。
往下走。
空氣變了。
不再是石頭的味道。
是油。
是舊金屬。
是很多人擠在一起的味道。
汗。
塵。
還有一絲甜膩的化學氣味。
林澈聞不出那是什麼。
只覺得聞久了會頭暈。
那味道鑽進他的鼻腔。
黏在喉嚨後面。
像有人把某種記憶碾碎了。
摻進空氣裡。
一起呼吸。
一起吸進肺裡。
斜坡盡頭亮起燈。
不是白燈。
也不是探照燈。
是一整片雜亂的招牌燈。
紅的。
綠的。
紫的。
閃爍不定。
像壞掉的心跳監視器。
有幾個招牌的字已經缺角。
「憶」字缺了一撇。
看起來像另一個字。
一個沒有人認得的字。
林澈盯著那些光。
他忽然想起產房裡的白燈。
那種光很乾淨。
乾淨得像審訊室。
這裡的光很髒。
髒得像有人把太多秘密。
倒進同一盞燈裡。
攪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楚。
哪一道光屬於哪一個人。
「下層。」
祈安低聲說。
「城防很少下來。」
「因為這裡的人。」
「本來就沒有名字可查。」
林澈看著眼前的巷子。
很窄。
兩側牆壁貼滿螢幕。
螢幕大多裂了。
還在播。
播著看不清楚的畫面。
有人的臉。
有人的哭聲。
一閃而過。
又重複。
有一面螢幕。
一直播著同一個畫面。
一個小孩在笑。
沒有聲音。
只有畫面反覆循環。
笑。
笑。
再笑一次。
像被困在那三秒鐘裡。
永遠出不來。
巷子裡有人。
蹲著。
躺著。
站著發呆。
沒有人看他們。
也沒有人不看他們。
眼神都飄在半空。
像沒有落地的地方。
一個男人靠在牆邊。
眼睛睜著。
卻沒有焦距。
嘴唇無聲地動著。
一遍一遍。
說著同一句話。
林澈聽不清楚。
但他猜。
那可能是一個名字。
一個他已經忘記主人的名字。
祈安走得很快。
避開每一個看似清醒的人。
「這裡的人。」
她說。
「腦子裡插著晶片的比例。」
「比城裡高十倍。」
「他們把記憶。」
「當糧食賣。」
林澈想問。
賣給誰?
祈安像聽見了。
「賣給不缺錢的人。」
「他們買別人的記憶。」
「填自己空掉的地方。」
林澈想起自己。
想起黑河。
想起那些從石縫裡湧出的低語。
如果連記憶都能被買賣。
那他身體裡裝著的九次人生。
在這座城市裡。
值多少錢。
會不會有一天。
他也變成架子上。
一個標了價的晶片。
被人拿在手裡。
翻來翻去。
決定要不要買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
巷子盡頭有一扇門。
門上沒有招牌。
只掛著一小片透明晶片。
晶片裡浮著一個字。
「憶」。
字在閃。
一明一滅。
像呼吸。
門邊的牆上。
貼著幾張撕破的紙。
紙上印著模糊的圖案。
像是很久以前的廣告。
「源點恆齡——讓時間為您停留」。
字跡已經褪色。
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底下不知道被誰。
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
「時間停留在誰身上?」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林澈盯著那行字。
黑河在他體內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低語。
是一種很細微的共鳴。
像有什麼東西。
在他心裡點了一下頭。
巷子的另一側。
有個孩子蹲在地上。
大概五六歲。
手裡拿著一小片碎晶片。
對著燈光轉來轉去。
像在看一件玩具。
那孩子的眼神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這條巷子裡。
任何一個大人。
祈安看了那孩子一眼。
腳步慢了半拍。
「他還沒開始賣。」
她低聲說。
像是解釋給林澈聽。
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有些孩子。」
「在這裡長大。」
「還沒有東西可以賣的時候。」
「反而是最自由的時候。」
「等他們長大了。」
「就會發現。」
「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就是自己的過去。」
林澈看著那孩子。
孩子也抬頭看他一眼。
沒有恐懼。
也沒有好奇。
只是很平常地。
看了一眼。
又低頭繼續轉他的碎晶片。
彷彿一個抱在懷裡發著藍光的嬰兒。
在這條巷子裡。
也只是尋常風景的一部分。
祈安敲門。
三下。
停。
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很暗。
一個聲音從縫裡傳出來。
沙啞。
老。
「祈安。」
「妳又欠我一次了。」
「這次帶什麼來?」
祈安沒有回答。
她側身。
讓門縫裡的光照到林澈。
那藍光還在他的指尖流動。
門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澈以為對方走了。
然後門整個打開。
一個老人站在裡面。
身形很瘦。
眼睛一隻是灰的。
一隻裝著金屬義眼。
義眼裡有細小的紅光轉動。
像在掃描。
他的手指很長。
指節粗大。
看得出年輕時。
做過很多需要精細動作的工作。
也許是修理儀器。
也許是別的。
那雙手現在有點抖。
不是老。
是某種長期缺乏什麼東西的抖。
「羅曼。」
祈安說。
「我需要你幫忙。」
羅曼盯著林澈看了很久。
義眼裡的紅光轉得更快。
「這不是普通殘留。」
他說。
「這是完整的。」
「九次。」
他退後一步。
讓開門口。
「進來吧。」
「外面的燈太亮了。」
「會招人。」
屋裡堆滿東西。
架子上全是晶片。
一排一排。
每一片都貼著手寫標籤。
字跡潦草。
「初戀,十七歲,男」。
「母親的搖籃曲,殘缺」。
「第一次殺人,完整,慎入」。
林澈看著那些標籤。
胃裡發緊。
這些不是物品。
是人生。
被切下來的人生。
有一片晶片標籤特別破舊。
字跡已經模糊。
只能看出幾個字。
「……的最後一天」。
前面的字被磨掉了。
不知道是誰的最後一天。
也不知道最後一天發生了什麼。
那個人生的結尾。
被永遠地留在架子上。
蒙塵。
等一個買家。
架子最上層。
有一片晶片放得特別偏。
像被人故意隔開。
標籤上只寫了兩個字。
「不賣」。
林澈盯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
羅曼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台老舊儀器。
管線纏繞。
像血管。
儀器表面刻著很多細小的刮痕。
像是被反覆修理過無數次。
每一道刮痕。
都是一次故障。
一次搶救。
「妳知道『源點恆齡』嗎?」
他問祈安。
祈安搖頭。
羅曼笑了一下。
沒有笑意。
「官方說法。」
「是延續生命的技術。」
「真正的做法。」
他抬起手。
指向那一整面牆的晶片。
「是把窮人的記憶抽出來。」
「賣給活得太久,卻空掉了的人。」
「他們買的不是青春。」
「是別人的痛苦。」
「和別人的愛。」
「因為那才是活著的證明。」
林澈感覺黑河在體內翻了一下。
不是躁動。
是一種很深的噁心。
祈安的臉色也變了。
「所以林若曦……」
她沒說完。
羅曼看向她。
「妳母親的權限。」
他對林澈說。
雖然林澈不能回答。
但羅曼像知道他聽得懂。
「不只是為了救妳一個人。」
「源點恆齡的名單裡。」
「有半座城的高層。」
「她知道太多了。」
「所以她一直沒有被清洗。」
「因為他們需要她活著。」
「也需要她永遠閉嘴。」
林澈聽著這句話。
心裡某個地方裂開一道縫。
如果母親一直活著。
不是因為她夠強。
而是因為她太有用。
那她這麼多年來。
替他做的每一個選擇。
到底有幾分是出於愛。
又有幾分是出於。
自己也身在牢籠裡的無力。
他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第一次。
從一個更遠的角度。
看見了母親。
不是那個抱著他跑的女人。
是一個被關在更大牢籠裡的。
同樣沒有選擇的人。
林澈的藍光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架上的晶片同時閃了一下。
像被什麼東西碰到。
羅曼倒退一步。
義眼裡的紅光瘋狂轉動。
「他在讀。」
他說。
聲音有點抖。
「他在讀這裡所有的記憶。」
祈安立刻抱緊林澈。
「別想。」
她說。
「別看這些。」
太晚了。
一個個畫面湧進林澈腦中。
不是他的。
是牆上那些標籤主人的。
一個女孩把自己第一次心跳的記憶賣掉。
換一頓飯。
一個老人把兒子出生那天的記憶賣掉。
換一針止痛藥。
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名字賣掉。
換一晚不做夢的睡眠。
還有更多。
一個女人賣掉自己婚禮那天的記憶。
換一筆錢。
給生病的孩子買藥。
她說。
我不需要記得自己有多幸福過。
我只需要孩子活著。
一個少年賣掉自己母親的臉。
換一次逃離這座城市的機會。
他失敗了。
他被抓回來。
他的母親的臉。
再也沒有贖回來。
林澈想尖叫。
嬰兒的喉嚨只能發出細微的嗚咽。
祈安捂住他的眼睛。
「夠了。」
她對羅曼喊。
「把儀器關掉。」
羅曼手忙腳亂地按下開關。
牆上的晶片一片一片暗下去。
像被吹熄的燭火。
安靜下來後。
羅曼靠著桌子。
喘著氣。
「這孩子。」
他說。
「不只是能讀記憶。」
「他是一整條河。」
「所有被抽走的東西。」
「都往他那裡流。」
祈安低頭看林澈。
他的眼睛還睜著。
沒有哭。
只是很累。
累得像剛剛活了幾十個人的一生。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中迴盪。
婚禮。
藥。
逃跑失敗的少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河不只裝著死者的殘響。
也裝著。
所有還活著。
卻被迫割捨自己的人。
死亡不是唯一被這座城市奪走的東西。
活著本身。
也可以被一片一片地。
拿去交換。
「我能幫的。」
羅曼說。
「不多。」
他從架子最深處。
拿出一枚很小的晶片。
比其他的都暗。
沒有標籤。
「這是妳母親留給我的。」
他把晶片放進林澈手心。
林澈的藍光碰到晶片。
晶片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像沒電的燈。
「她說。」
羅曼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孩子自己走到這裡來。」
「就把這個給他。」
「她說他會知道那是什麼。」
林澈握緊晶片。
指尖的藍光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
母親早就想到了。
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
想到她可能不在身邊。
他忽然想。
母親到底提前準備了多少東西。
多少個藏在城市各個角落的。
留給他的小小訊息。
她是不是。
早就把整個逃亡的路線。
都刻進這座城市的縫隙裡。
只等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撿起來。
如果是這樣。
那她從來沒有真正放手過。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繼續替他鋪路。
林澈不知道該生氣。
還是該感激。
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這就是母親這個角色。
在他身上留下的形狀。
一種永遠糾纏在一起的。
愛與控制。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很輕。
很整齊。
祈安立刻僵住。
羅曼臉色一白。
「不是城防的走法。」
他低聲說。
「太安靜了。」
「太安靜。」
「像沒有腳。」
羅曼的手開始發抖。
他快速掃視屋內。
視線落在牆角一個小小的排水口。
「那裡。」
他說。
「能爬。」
「但很窄。」
祈安看了一眼。
搖頭。
「來不及了。」
門縫底下,滲進一道白光。
不是探照燈的白。
是投影的白。
一個聲音穿過門板。
溫和。
清晰。
像在讀公文。
「羅曼。」
「你收留污染源。」
「違反第三十一條。」
「請立刻交出。」
「否則,一併處置。」
羅曼的義眼瘋狂閃爍。
紅光一圈一圈。
像求救訊號。
「我不會交出他。」
他忽然說。
聲音出乎意料地穩。
「我這輩子。」
「賣過很多人的記憶。」
「但沒賣過一個活人。」
祈安震驚地看著他。
林澈也看著他。
那個瘦削的。
手指發抖的老人。
在這一刻。
站得比誰都直。
架上的晶片。
在黑暗中微微發著殘餘的光。
像所有那些被賣掉的人生。
在這一刻。
安靜地看著。
看一個曾經拿走他們的人。
第一次。
選擇不拿走什麼。
門外的白光沒有再說話。
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任何威脅都更冷。
像對方正在。
重新計算下一步。
祈安把林澈往懷裡收緊。
低聲說。
「羅曼。」
「有沒有別的出口。」
羅曼的視線飛快掃過屋內。
義眼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像在讀取一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圖。
「有。」
他說。
「但要經過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我發誓不會再帶人去的地方。」
祈安皺眉。
「什麼地方。」
羅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牆角那堆最舊的晶片架。
伸手,在最底層摸索。
一陣輕微的機械聲響起。
架子緩緩移開。
露出後面一道漆黑的縫隙。
比祈安先前爬過的裂縫更窄。
也更深。
一股濕冷的氣息從裡面湧出來。
帶著一種很淡的。
不屬於下層市集的味道。
不是油。
不是塵。
是水。
是那種只有在冥河管線最深處。
才會聞到的味道。
林澈的藍光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味道。
那是黑河的味道。
羅曼看著那道縫隙。
臉色很複雜。
「這裡通往。」
他說。
「名字法院的地基。」
「城防記憶署最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方之一。」
「我去過一次。」
「差點沒回來。」
門外的白光忽然亮起一次。
短促。
像一種倒數的訊號。
「羅曼。」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再溫和。
「最後一次通知。」
「交出目標。」
「否則以窩藏污染源論處。」
「連帶追責。」
羅曼深吸一口氣。
他看向祈安。
又看向懷裡的林澈。
「走吧。」
他說。
聲音有點抖。
但腳步很穩。
「趁他們還在讀規章。」
「我們還有時間。」
他推開架子。
讓出那道漆黑的縫隙。
「往裡面走。」
他說。
「別回頭。」
「不管聽見什麼聲音。」
祈安點頭。
抱緊林澈。
第一個鑽了進去。
黑暗立刻包住他們。
身後。
羅曼最後看了一眼那滿屋子的晶片。
那些他用了半輩子收集起來的。
別人的人生。
他伸手。
按下牆邊一個很舊的開關。
整面架子的燈光。
同時暗了下去。
彷彿在替所有那些被賣掉的記憶。
熄滅最後一盞燈。
送別。
門外的白光。
終於撞破了門板。
灑進一屋子的黑暗與寂靜。
什麼也沒找到。
只剩下滿地散落的晶片碎片。
在光裡。
微微地。
閃著。
像無數雙。
沒有來得及被看見的眼睛。
而在那道漆黑的縫隙深處。
三個人正往下。
一步一步。
走進更深的黑暗裡。
祈安的呼吸還很急。
肩上的傷口隨著動作。
一陣一陣地抽痛。
羅曼走在最前面。
他的義眼在黑暗中。
是唯一的光源。
一閃一閃。
像一顆孤獨的紅色星星。
領著他們穿過這座城市。
從來不願意承認存在的。
地底最深的傷口。
林澈趴在祈安肩上。
手心裡還握著那枚母親留下的晶片。
冰涼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他不知道那裡面裝著什麼。
也許是一句話。
也許是一段記憶。
也許只是一個座標。
一個母親替他標好的。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的方向。
黑河的味道越來越濃。
濕冷。
帶著鐵鏽。
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
近似於呼吸的節奏。
林澈閉上眼睛。
讓自己順著那個節奏。
一下一下。
往前。
往那個叫做名字法院的地方。
走去。
— 第十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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