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記憶黑市
← 上一章 下一章 →
第二部:黑河低語

第十一章:記憶黑市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2026
🎧 本章有音頻版本

Podcast 第十一集上線後將在此嵌入,敬請期待。

裂縫盡頭是一道斜坡。

斜坡往下。

一直往下。

祈安走得很慢。

腳步聲卻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睡著的東西。

她的肩傷還在滲血。

布條已經濕透一半。

顏色從暗紅。

變成更深的暗紅。

她沒有說。

林澈也沒有問。

有些疼痛。

一旦說出口。

就會變得更重。

不如就這樣扛著。

一步一步。

往下走。

空氣變了。

不再是石頭的味道。

是油。

是舊金屬。

是很多人擠在一起的味道。

汗。

塵。

還有一絲甜膩的化學氣味。

林澈聞不出那是什麼。

只覺得聞久了會頭暈。

那味道鑽進他的鼻腔。

黏在喉嚨後面。

像有人把某種記憶碾碎了。

摻進空氣裡。

一起呼吸。

一起吸進肺裡。

斜坡盡頭亮起燈。

不是白燈。

也不是探照燈。

是一整片雜亂的招牌燈。

紅的。

綠的。

紫的。

閃爍不定。

像壞掉的心跳監視器。

有幾個招牌的字已經缺角。

「憶」字缺了一撇。

看起來像另一個字。

一個沒有人認得的字。

林澈盯著那些光。

他忽然想起產房裡的白燈。

那種光很乾淨。

乾淨得像審訊室。

這裡的光很髒。

髒得像有人把太多秘密。

倒進同一盞燈裡。

攪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楚。

哪一道光屬於哪一個人。

「下層。」

祈安低聲說。

「城防很少下來。」

「因為這裡的人。」

「本來就沒有名字可查。」

林澈看著眼前的巷子。

很窄。

兩側牆壁貼滿螢幕。

螢幕大多裂了。

還在播。

播著看不清楚的畫面。

有人的臉。

有人的哭聲。

一閃而過。

又重複。

有一面螢幕。

一直播著同一個畫面。

一個小孩在笑。

沒有聲音。

只有畫面反覆循環。

笑。

笑。

再笑一次。

像被困在那三秒鐘裡。

永遠出不來。

巷子裡有人。

蹲著。

躺著。

站著發呆。

沒有人看他們。

也沒有人不看他們。

眼神都飄在半空。

像沒有落地的地方。

一個男人靠在牆邊。

眼睛睜著。

卻沒有焦距。

嘴唇無聲地動著。

一遍一遍。

說著同一句話。

林澈聽不清楚。

但他猜。

那可能是一個名字。

一個他已經忘記主人的名字。

祈安走得很快。

避開每一個看似清醒的人。

「這裡的人。」

她說。

「腦子裡插著晶片的比例。」

「比城裡高十倍。」

「他們把記憶。」

「當糧食賣。」

林澈想問。

賣給誰?

祈安像聽見了。

「賣給不缺錢的人。」

「他們買別人的記憶。」

「填自己空掉的地方。」

林澈想起自己。

想起黑河。

想起那些從石縫裡湧出的低語。

如果連記憶都能被買賣。

那他身體裡裝著的九次人生。

在這座城市裡。

值多少錢。

會不會有一天。

他也變成架子上。

一個標了價的晶片。

被人拿在手裡。

翻來翻去。

決定要不要買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

巷子盡頭有一扇門。

門上沒有招牌。

只掛著一小片透明晶片。

晶片裡浮著一個字。

「憶」。

字在閃。

一明一滅。

像呼吸。

門邊的牆上。

貼著幾張撕破的紙。

紙上印著模糊的圖案。

像是很久以前的廣告。

「源點恆齡——讓時間為您停留」。

字跡已經褪色。

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底下不知道被誰。

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

「時間停留在誰身上?」

沒有署名。

也不需要署名。

林澈盯著那行字。

黑河在他體內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低語。

是一種很細微的共鳴。

像有什麼東西。

在他心裡點了一下頭。

巷子的另一側。

有個孩子蹲在地上。

大概五六歲。

手裡拿著一小片碎晶片。

對著燈光轉來轉去。

像在看一件玩具。

那孩子的眼神很乾淨。

乾淨得不像這條巷子裡。

任何一個大人。

祈安看了那孩子一眼。

腳步慢了半拍。

「他還沒開始賣。」

她低聲說。

像是解釋給林澈聽。

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有些孩子。」

「在這裡長大。」

「還沒有東西可以賣的時候。」

「反而是最自由的時候。」

「等他們長大了。」

「就會發現。」

「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就是自己的過去。」

林澈看著那孩子。

孩子也抬頭看他一眼。

沒有恐懼。

也沒有好奇。

只是很平常地。

看了一眼。

又低頭繼續轉他的碎晶片。

彷彿一個抱在懷裡發著藍光的嬰兒。

在這條巷子裡。

也只是尋常風景的一部分。

祈安敲門。

三下。

停。

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很暗。

一個聲音從縫裡傳出來。

沙啞。

老。

「祈安。」

「妳又欠我一次了。」

「這次帶什麼來?」

祈安沒有回答。

她側身。

讓門縫裡的光照到林澈。

那藍光還在他的指尖流動。

門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澈以為對方走了。

然後門整個打開。

一個老人站在裡面。

身形很瘦。

眼睛一隻是灰的。

一隻裝著金屬義眼。

義眼裡有細小的紅光轉動。

像在掃描。

他的手指很長。

指節粗大。

看得出年輕時。

做過很多需要精細動作的工作。

也許是修理儀器。

也許是別的。

那雙手現在有點抖。

不是老。

是某種長期缺乏什麼東西的抖。

「羅曼。」

祈安說。

「我需要你幫忙。」

羅曼盯著林澈看了很久。

義眼裡的紅光轉得更快。

「這不是普通殘留。」

他說。

「這是完整的。」

「九次。」

他退後一步。

讓開門口。

「進來吧。」

「外面的燈太亮了。」

「會招人。」

屋裡堆滿東西。

架子上全是晶片。

一排一排。

每一片都貼著手寫標籤。

字跡潦草。

「初戀,十七歲,男」。

「母親的搖籃曲,殘缺」。

「第一次殺人,完整,慎入」。

林澈看著那些標籤。

胃裡發緊。

這些不是物品。

是人生。

被切下來的人生。

有一片晶片標籤特別破舊。

字跡已經模糊。

只能看出幾個字。

「……的最後一天」。

前面的字被磨掉了。

不知道是誰的最後一天。

也不知道最後一天發生了什麼。

那個人生的結尾。

被永遠地留在架子上。

蒙塵。

等一個買家。

架子最上層。

有一片晶片放得特別偏。

像被人故意隔開。

標籤上只寫了兩個字。

「不賣」。

林澈盯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

羅曼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台老舊儀器。

管線纏繞。

像血管。

儀器表面刻著很多細小的刮痕。

像是被反覆修理過無數次。

每一道刮痕。

都是一次故障。

一次搶救。

「妳知道『源點恆齡』嗎?」

他問祈安。

祈安搖頭。

羅曼笑了一下。

沒有笑意。

「官方說法。」

「是延續生命的技術。」

「真正的做法。」

他抬起手。

指向那一整面牆的晶片。

「是把窮人的記憶抽出來。」

「賣給活得太久,卻空掉了的人。」

「他們買的不是青春。」

「是別人的痛苦。」

「和別人的愛。」

「因為那才是活著的證明。」

林澈感覺黑河在體內翻了一下。

不是躁動。

是一種很深的噁心。

祈安的臉色也變了。

「所以林若曦……」

她沒說完。

羅曼看向她。

「妳母親的權限。」

他對林澈說。

雖然林澈不能回答。

但羅曼像知道他聽得懂。

「不只是為了救妳一個人。」

「源點恆齡的名單裡。」

「有半座城的高層。」

「她知道太多了。」

「所以她一直沒有被清洗。」

「因為他們需要她活著。」

「也需要她永遠閉嘴。」

林澈聽著這句話。

心裡某個地方裂開一道縫。

如果母親一直活著。

不是因為她夠強。

而是因為她太有用。

那她這麼多年來。

替他做的每一個選擇。

到底有幾分是出於愛。

又有幾分是出於。

自己也身在牢籠裡的無力。

他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第一次。

從一個更遠的角度。

看見了母親。

不是那個抱著他跑的女人。

是一個被關在更大牢籠裡的。

同樣沒有選擇的人。

林澈的藍光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架上的晶片同時閃了一下。

像被什麼東西碰到。

羅曼倒退一步。

義眼裡的紅光瘋狂轉動。

「他在讀。」

他說。

聲音有點抖。

「他在讀這裡所有的記憶。」

祈安立刻抱緊林澈。

「別想。」

她說。

「別看這些。」

太晚了。

一個個畫面湧進林澈腦中。

不是他的。

是牆上那些標籤主人的。

一個女孩把自己第一次心跳的記憶賣掉。

換一頓飯。

一個老人把兒子出生那天的記憶賣掉。

換一針止痛藥。

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名字賣掉。

換一晚不做夢的睡眠。

還有更多。

一個女人賣掉自己婚禮那天的記憶。

換一筆錢。

給生病的孩子買藥。

她說。

我不需要記得自己有多幸福過。

我只需要孩子活著。

一個少年賣掉自己母親的臉。

換一次逃離這座城市的機會。

他失敗了。

他被抓回來。

他的母親的臉。

再也沒有贖回來。

林澈想尖叫。

嬰兒的喉嚨只能發出細微的嗚咽。

祈安捂住他的眼睛。

「夠了。」

她對羅曼喊。

「把儀器關掉。」

羅曼手忙腳亂地按下開關。

牆上的晶片一片一片暗下去。

像被吹熄的燭火。

安靜下來後。

羅曼靠著桌子。

喘著氣。

「這孩子。」

他說。

「不只是能讀記憶。」

「他是一整條河。」

「所有被抽走的東西。」

「都往他那裡流。」

祈安低頭看林澈。

他的眼睛還睜著。

沒有哭。

只是很累。

累得像剛剛活了幾十個人的一生。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中迴盪。

婚禮。

藥。

逃跑失敗的少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河不只裝著死者的殘響。

也裝著。

所有還活著。

卻被迫割捨自己的人。

死亡不是唯一被這座城市奪走的東西。

活著本身。

也可以被一片一片地。

拿去交換。

「我能幫的。」

羅曼說。

「不多。」

他從架子最深處。

拿出一枚很小的晶片。

比其他的都暗。

沒有標籤。

「這是妳母親留給我的。」

他把晶片放進林澈手心。

林澈的藍光碰到晶片。

晶片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像沒電的燈。

「她說。」

羅曼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孩子自己走到這裡來。」

「就把這個給他。」

「她說他會知道那是什麼。」

林澈握緊晶片。

指尖的藍光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

母親早就想到了。

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

想到她可能不在身邊。

他忽然想。

母親到底提前準備了多少東西。

多少個藏在城市各個角落的。

留給他的小小訊息。

她是不是。

早就把整個逃亡的路線。

都刻進這座城市的縫隙裡。

只等他一步一步走過去撿起來。

如果是這樣。

那她從來沒有真正放手過。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繼續替他鋪路。

林澈不知道該生氣。

還是該感激。

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這就是母親這個角色。

在他身上留下的形狀。

一種永遠糾纏在一起的。

愛與控制。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很輕。

很整齊。

祈安立刻僵住。

羅曼臉色一白。

「不是城防的走法。」

他低聲說。

「太安靜了。」

「太安靜。」

「像沒有腳。」

羅曼的手開始發抖。

他快速掃視屋內。

視線落在牆角一個小小的排水口。

「那裡。」

他說。

「能爬。」

「但很窄。」

祈安看了一眼。

搖頭。

「來不及了。」

門縫底下,滲進一道白光。

不是探照燈的白。

是投影的白。

一個聲音穿過門板。

溫和。

清晰。

像在讀公文。

「羅曼。」

「你收留污染源。」

「違反第三十一條。」

「請立刻交出。」

「否則,一併處置。」

羅曼的義眼瘋狂閃爍。

紅光一圈一圈。

像求救訊號。

「我不會交出他。」

他忽然說。

聲音出乎意料地穩。

「我這輩子。」

「賣過很多人的記憶。」

「但沒賣過一個活人。」

祈安震驚地看著他。

林澈也看著他。

那個瘦削的。

手指發抖的老人。

在這一刻。

站得比誰都直。

架上的晶片。

在黑暗中微微發著殘餘的光。

像所有那些被賣掉的人生。

在這一刻。

安靜地看著。

看一個曾經拿走他們的人。

第一次。

選擇不拿走什麼。

門外的白光沒有再說話。

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任何威脅都更冷。

像對方正在。

重新計算下一步。

祈安把林澈往懷裡收緊。

低聲說。

「羅曼。」

「有沒有別的出口。」

羅曼的視線飛快掃過屋內。

義眼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像在讀取一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圖。

「有。」

他說。

「但要經過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一個我發誓不會再帶人去的地方。」

祈安皺眉。

「什麼地方。」

羅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牆角那堆最舊的晶片架。

伸手,在最底層摸索。

一陣輕微的機械聲響起。

架子緩緩移開。

露出後面一道漆黑的縫隙。

比祈安先前爬過的裂縫更窄。

也更深。

一股濕冷的氣息從裡面湧出來。

帶著一種很淡的。

不屬於下層市集的味道。

不是油。

不是塵。

是水。

是那種只有在冥河管線最深處。

才會聞到的味道。

林澈的藍光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味道。

那是黑河的味道。

羅曼看著那道縫隙。

臉色很複雜。

「這裡通往。」

他說。

「名字法院的地基。」

「城防記憶署最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方之一。」

「我去過一次。」

「差點沒回來。」

門外的白光忽然亮起一次。

短促。

像一種倒數的訊號。

「羅曼。」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再溫和。

「最後一次通知。」

「交出目標。」

「否則以窩藏污染源論處。」

「連帶追責。」

羅曼深吸一口氣。

他看向祈安。

又看向懷裡的林澈。

「走吧。」

他說。

聲音有點抖。

但腳步很穩。

「趁他們還在讀規章。」

「我們還有時間。」

他推開架子。

讓出那道漆黑的縫隙。

「往裡面走。」

他說。

「別回頭。」

「不管聽見什麼聲音。」

祈安點頭。

抱緊林澈。

第一個鑽了進去。

黑暗立刻包住他們。

身後。

羅曼最後看了一眼那滿屋子的晶片。

那些他用了半輩子收集起來的。

別人的人生。

他伸手。

按下牆邊一個很舊的開關。

整面架子的燈光。

同時暗了下去。

彷彿在替所有那些被賣掉的記憶。

熄滅最後一盞燈。

送別。

門外的白光。

終於撞破了門板。

灑進一屋子的黑暗與寂靜。

什麼也沒找到。

只剩下滿地散落的晶片碎片。

在光裡。

微微地。

閃著。

像無數雙。

沒有來得及被看見的眼睛。

而在那道漆黑的縫隙深處。

三個人正往下。

一步一步。

走進更深的黑暗裡。

祈安的呼吸還很急。

肩上的傷口隨著動作。

一陣一陣地抽痛。

羅曼走在最前面。

他的義眼在黑暗中。

是唯一的光源。

一閃一閃。

像一顆孤獨的紅色星星。

領著他們穿過這座城市。

從來不願意承認存在的。

地底最深的傷口。

林澈趴在祈安肩上。

手心裡還握著那枚母親留下的晶片。

冰涼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他不知道那裡面裝著什麼。

也許是一句話。

也許是一段記憶。

也許只是一個座標。

一個母親替他標好的。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的方向。

黑河的味道越來越濃。

濕冷。

帶著鐵鏽。

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

近似於呼吸的節奏。

林澈閉上眼睛。

讓自己順著那個節奏。

一下一下。

往前。

往那個叫做名字法院的地方。

走去。

— 第十一章完 —

← 上一章 第十二章 → 回目錄 Threads 留言討論 支持作者

喜歡這個故事嗎?到 Threads 上和作者聊聊你的想法!

前往 @bbdaddy924 留言
《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Ch.002 母親的謊言 Ch.003 最後一次 Ch.004 死者醒來 Ch.005 管道盡頭 Ch.006 地下學校 Ch.007 周嶺的殘響 Ch.008 舊門 Ch.009 第九門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Ch.011 記憶黑市 Ch.012 名字法院 Ch.013 黑河圖書館 Ch.014 晶片壓制 Ch.015 母親的暗訊 Ch.016 白紙令擴散 Ch.017 集體崩潰 Ch.018 十八歲倒數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Ch.021 找回自我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Ch.023 祈安的傷口 Ch.024 嬰兒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