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一直在跑。
通道沒有盡頭。
空氣很冷。
像赤環城外面的火星。
像一個從來沒有被暖氣覆蓋的世界。
岩壁在他的兩側移動。
他不知道岩壁在動,還是他在動。
或者這整個通道在轉動。
像一個消化著他的胃。
束環還在他手裡發燙。
祈安的血黏在上面。
血已經乾了。
暗紅色的硬塊黏在金屬表面。
他握著的時候,會感覺到那種粗糙。
像握著一塊痂。
黑河的低語已經停下了。
周嶺的死沒有讓它們高興。
因為林澈沒有開門。
他選擇了跑。
他選擇了帶著束環跑進更深的黑暗裡。
黑河的低語停了,不是因為它們放棄了。
是因為它們在等。
等他在黑暗中跑夠了。
等他累了。
等他回頭。
可林澈沒有回頭。
他抱著束環。
抱著祈安最後的溫度。
跑進更深的黑暗裡。
通道越來越窄。
岩壁上長出了黑色的液體。
不是黑河的水。
是一種更稠的東西。
像墨。
像血。
像記憶的殘渣。
他的腳踩在上面,發出黏膩的聲音。
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上。
前方有一盞燈。
燈很亮。
不像產房的白。
也不像舊門的灰。
是純粹的藍。
像林若曦最後亮起的權限環。
那盞燈掛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岩壁的一部分。
燈是嵌進去的。
沒有人維護它。
它自己亮著。
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林澈放慢腳步。
他的腿已經沒有力氣了。
嬰兒的身體不適合奔跑。
每一步都在透支。
他的呼吸很急。
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
他抬頭。
看見一扇巨大的門。
門嵌在岩壁裡。
比舊門更大。
比任何門都大。
門框是金屬的。
但不是赤環城的金屬。
是更老的東西。
是火星的岩石。
門上刻著很多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被劃掉。
線條很深。
像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刻上去的。
九號。
陳星眠。
第七號。
第四號。
還有更多。
名字密密麻麻。
像一面牆。
一面寫滿死人的牆。
林澈看著那些名字。
他不認識其中大部分。
但他認得「九號」。
那是他自己。
他認得「陳星眠」。
那是他忘記的名字。
他認得「第四號」。
那是祈安。
每一個名字都被一條直線劃掉。
線條很直。
很用力。
像在簽一份永遠不會被履行的合約。
門的中央。
刻著一個字。
不是林。
不是陳。
是澈。
只有這個字沒有被劃掉。
它孤零零地站在門的中央。
像一個還沒有被宣判的人。
白司禮的聲音響起。
「你終於找到它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是投影。
不是廣播。
是門本身在說話。
門在震動。
金屬在共振。
白司禮的聲音穿過金屬。
傳進林澈的耳朵裡。
林澈停下。
他的腳踩在黑色的液體上。
液體從他的腳踝蔓延到小腿。
他不掙扎。
他看著門。
白司禮的投影亮在門前。
他沒有舉槍。
也沒有叫城防。
他只是站在那裡。
像一個早就知道會有人在這裡等他的程序。
他的投影很清晰。
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清晰。
像他終於決定讓林澈看清楚他。
看清他穿的衣服。
看清他的表情。
看清他眼角的皺紋。
「這是第九門。」
白司禮說。
「不是你母親創造的。」
「是我。」
林澈看著他。
嬰兒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很冷的疲倦。
他太累了。
跑了太久。
他的腿在發抖。
他的手指已經握不住束環了。
束環的熱量已經減退了。
變得溫溫的。
像一個正在冷卻的傷口。
「她為了救我。」
林澈在心裡說。
「把自己變成工程師。」
「變成兇手。」
他把這個想法刻在心裡。
像刻在門上。
像刻在所有被劃掉的名字旁邊。
白司禮笑了。
他的笑聲很輕。
不像嘲笑。
像一種很久的忍耐終於鬆動了一點。
「她從來沒有變成兇手。」
「她只是在做選擇。」
他走近一步。
他的投影穿過黑色的液體。
液體沒有阻擋他。
因為他不是真的。
「每一次你碎裂。」
「她就把你黏起來。」
「每一次你忘記。」
「她就給你一個名字。」
林澈搖頭。
他的頭很沉。
像灌了水。
「那不是選擇。」
「那是剝奪。」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沒有聲音。
他是嬰兒。
他只能用嘴唇和眼睛表達。
但他知道白司禮聽得見。
不是用耳朵聽。
是用門聽。
白司禮沒有反駁。
他站在門前,看著林澈。
看了很久。
「你現在知道什麼是選擇了。」
他指向那扇門。
「第九門。」
「它不會讓你死。」
「也不會讓你忘記。」
「它會讓你長大。」
「然後。」
「你自己決定要不要進去。」
白司禮解釋第九門的真相。
它不是重置裝置。
而是一個等待程序。
等林澈長大。
等他自己做出選擇。
這個程序已經運行了很多年。
從林澈第一次被重置開始。
每一次林澈碎裂。
第九門就把他的碎片記錄下來。
每一個名字。
每一道划痕。
都是記錄。
林澈的腦海裡浮現出畫面。
不是他的記憶。
是第九門灌進來的。
第一世。
一個男孩被推下懸崖。
他的名字叫什麼?
沒人記得。
他掉下去的時候,看見了火星的紅色天空。
很美。
但沒有人在看。
第二世。
一個女孩被關在白色房間裡。
房間裡沒有窗戶。
她活了三十年。
她死的時候,臉上帶著微笑。
因為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第三世。
一個男人站在廣場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張開嘴,想說一句話。
然後他被電擊了。
他倒在地板上。
地板很冷。
像火星的地表。
第四世。
一個嬰兒被放進液體裡。
液體是藍色的。
他在液體裡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自己。
不,他看見了林澈。
第五世。
一個少年在跑。
他跑得很快。
他的背後是火。
火不是紅色的。
是黑色的。
火燒不掉他。
因為他已經死了。
第六世。
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
窗外是赤環城的穹頂。
穹頂是假的。
天空是假的。
他伸手去碰穹頂。
穹頂碎了。
他掉下去。
第七世。
一個女人站在名單前面。
名單上寫滿了名字。
她一個一個劃掉。
她劃掉的時候,嘴唇在動。
她在念每一個名字。
她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哭了。
第八世。
一個男孩站在門前。
門是第九門。
他沒有進去。
他轉身跑了。
他跑進黑暗裡。
他在黑暗裡跑了一輩子。
他跑完了一輩子。
然後他死了。
然後他被重置了。
然後他變成了林澈。
白司禮告訴林澈。
林若曦創造了第九門。
但她不敢讓林澈進去。
因為門的另一邊不是安全。
而是一個更大的選擇。
要不要把前八次的記憶歸還給赤環城。
要不要讓那些被刪除的名字重新被叫出來。
「每一次重置,都是她在保護你。」
白司禮的聲音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物理定律,
「她把你打碎,把碎片藏在不同的空白者裡,這樣城防就找不到完整的你。」
林澈看著門上的名字。
九號。
陳星眠。
第七號。
第四號。
那些名字像刀痕。
刻在金屬上。
刻在火星的岩石上。
刻在時間上。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是她親手切斷的聯繫。
她切斷了他和世界的聯繫。
她切斷了他和自己的聯繫。
她切斷了他和記憶的聯繫。
然後把他放進一個新的身體裡。
給他一個新的名字。
給他一個新的十八年。
然後再切斷。
再給。
再切斷。
「她不敢讓你進去,因為門的另一邊,是真相。」
白司禮說,
「前八次的記憶,那些痛苦、恐懼、憤怒,全都在門後面。如果你進去,你會想起一切。」
「所有的一切。」
「每一次處決。」
「每一次重置。」
「每一次她把你送進去的理由。」
林澈閉上眼睛。
畫面還在。
八個畫面同時在腦海裡播放。
八個人在同一個身體裡呼吸。
八個人在同一個心臟裡跳動。
他的心臟跳得很慢。
嬰兒的心臟。
但它跳著八個人的生命。
很沉。
很重。
像一座城市壓在胸口上。
林澈退後。
他的腳從黑色的液體裡拔出來。
液體拉出一條細長的絲。
斷了。
他的膝蓋發軟。
他幾乎站不住。
嬰兒的腿不適合承擔這些記憶。
八個人的記憶。
八個人的生命。
八個人的死亡。
全部壓在他的膝蓋上。
他跪下去。
黑色液體漫上來。
漫到他的膝蓋。
他沒有站起來。
他跪著說話。
用嘴唇。
用眼睛。
用嬰兒的全部。
「我不進去。」
他在心裡說。
白司禮點點頭。
「很好。」
「那就在外面活著。」
他轉身。
投影開始消散。
像煙。
像被擦掉的字。
「十八歲見。」
「那時候。」
「你再決定。」
「你要不要把你的選擇。」
「還給這個世界。」
白司禮消失了。
燈也暗了。
門縫裡的藍光透出來。
照在林澈臉上。
藍光很冷。
像林若曦最後的眼神。
像在說:我做了我能做的。
現在輪到你了。
林澈看著那扇門。
門上刻著所有被他帶過的名字。
每一個都被劃掉。
但筆跡很溫柔。
像有人在寫的時候在哭。
他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
摸上那個「澈」字。
金屬冰涼。
但他的指尖發燙。
束環的熱量傳導過來。
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但他沒有鬆手。
他把束環放在門前。
放在那個「澈」字的正下方。
像放下一塊墓碑。
祈安的血跡在束環上已經乾了。
變成暗紅色的硬塊。
硬塊上有一道裂紋。
裂紋裡有光。
很小的光。
像一顆星星卡在石頭裡。
他轉身。
走出那扇門。
走進赤環城最深處的黑河裡。
黑河的水在腳下流動。
沒有聲音。
只有溫度。
冰冷的。
像火星的夜。
像一個從來沒有見過太陽的孩子。
黑河的水漫過他的腳踝。
漫過他的小腿。
他不掙扎。
他讓黑河帶著他走。
往哪裡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走。
黑河的水已經漫到他的胸口。
他的身體很輕。
浮在水裡。
像一片葉子。
像一個名字。
身後。
門沒有關。
門在那裡。
像一個永遠不會倒下的答案。
等著他。
也等著那個已經不在的母親。
— 第九章完 —
喜歡這個故事嗎?到 Threads 上和作者聊聊你的想法!
前往 @bbdaddy924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