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一張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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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第二十九章:第一張名單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2026
第一張名單出現 供水中斷/中央校準局開始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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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早上七點停的。

沒有廣播,沒有預告。

上一秒還在流,下一秒管口只剩下空氣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吸了一口氣,

然後就再也沒有吐出來。

第五街的公共取水口前排了很長的隊。

那是林澈今天看見的第一條隊伍。

昨天沒有人排隊,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該排在哪裡。

今天有了。

人在餓和渴面前,會很快地重新學會排隊。

「怎麼會停水。」弟弟問。

他今天走得比昨天穩一點,

摔的次數從十幾次降到七次,

膝蓋上的淤青多了一塊,顏色比昨天那塊淺。

林澈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面的管線蓋上。

冷的。

不是冰的那種冷,是死掉的那種冷。

昨天以前,這裡應該是溫的。

「因為黑河停了。」他說。

弟弟愣了一下。

「黑河停了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林澈說。

「但赤環城的冷卻系統、供水、還有一半的電,

都接在那條河上。」

他站起來,看著那條隊伍。

「這座城市用一個孩子的死當地基,

也用他母親的眼淚當冷卻液。」

「昨天我們把那兩樣東西都還回去了。」

「還回去之後,城市就不會運轉了。」

弟弟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我害的。」他說。

林澈猛地轉頭。

「不是。」

「那是誰。」

林澈想回答,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乾淨的答案。

不是弟弟,不是蘇晚,不是林若曦,

也不完全是白司禮或記憶署。

是一整座城市在一百多年前做的一個決定,

而那個決定的帳,

拖到今天早上七點才寄到。

「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最後說。

「他們把方便留給自己,把帳單留給我們。」

——

第五街往北兩個路口,有人在發東西。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輛翻倒的運輸車上,

手裡拿著一塊撬下來的金屬板當桌子,

上面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名字。

一列一列,寫得很密。

「三口以上的到左邊。」他喊。

「一個人的到右邊,右邊先領。」

「登記名字,一戶一次。」

林澈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張紙。

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忽然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名單。

昨天他們才把名字從名單上要回來。

今天早上七點半,

他們自己開始造第一張新的名單。

「這樣不對嗎。」弟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林澈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

「那張紙可以讓大家有東西吃。」

「那張紙也可以拿去給任何一個想找人的人。」

「同一張紙。」

那個男人喊到一半,聲音忽然停了。

人群開始往同一個方向轉頭。

林澈也轉過去。

白司禮站在街的另一頭。

他今天換了衣服。

不是制服,是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舊工作服,

太大,肩線垮著。

但他的臉沒有辦法換。

有人認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整片。

那種認出來的速度很快,

快到林澈還沒來得及移動,

第一顆石頭已經飛出去了。

石頭打在白司禮的肩膀上。

他沒有躲。

第二顆打在他的側臉。

血從眉骨下面滲出來。

他還是沒有躲。

「他還敢出來。」有人喊。

「我兒子就是他簽的字。」

「我看過他,他在校準站看著我簽同意書。」

「你們昨天沒聽廣播嗎,就是他自己說的,那是奪取。」

「那他更該死。」

人群開始往前擠。

林澈衝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這具身體他還不熟,

跑起來像有人替他控制了一半的關節。

他撞開兩個人,站到白司禮前面,

張開手臂。

「停。」

他喊得很大聲。

聲音撞在兩側的牆上彈回來,

比他預期的還響。

人群停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威嚴,

是因為他們認得他。

昨天在廣場上發光的那個。

「他是白司禮。」一個女人說。

她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握著一塊沒丟出去的碎磚。

「他不是別人,他是白司禮。」

「我知道他是誰。」林澈說。

「那你為什麼擋在他前面。」

林澈張開嘴。

他準備了一句話。

那句話大概是——因為他昨天救了你們,

因為他解除了全域廣播,因為他放下了晶片。

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

他忽然意識到,

那不是他們欠不欠白司禮的問題。

是這個女人的兒子,被白司禮簽字送進去的問題。

那兩件事不會互相抵消。

它們只會一直並存。

就像林若曦一樣。

「因為如果今天你們打死他,」他說,

聲音低了下來,

「明天就會有人決定,該打死下一個。」

「而決定的方法,」

「跟記憶署以前用的一樣。」

「一群人指著一個人說,這個可以。」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你要我怎麼樣。」她說。

她的聲音也開始抖。

「你要我原諒他嗎。」

「不要。」林澈說。

「不要原諒。」

女人愣住了。

「那你要我怎麼樣。」

林澈看著她。

「妳去記下來。」他說。

「妳兒子叫什麼名字,哪一天被帶走的,

是誰簽的字,簽的是哪一份文件。」

「全部記下來。」

「然後有一天,妳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

「不是現在,不是用石頭。」

「用妳兒子的名字問。」

街上安靜了很久。

那塊碎磚從女人手裡掉下來,砸在地上,裂成兩半。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開。

她只是站在原地,肩膀開始抖,

然後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

「他叫阿岸。」她說。

聲音很小。

「我兒子叫阿岸。」

白司禮在林澈身後開口。

聲音沙啞。

「我記得這個名字。」

女人猛地抬頭。

「編號二四七七。」白司禮說。

「第三批。」

「同意書上有我的簽名,在右下角。」

「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他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忘記。」

「我一個都沒有忘記。」

那句話讓整條街的空氣變了。

沒有人再丟石頭。

也沒有人說原諒。

只是那種要衝上來的東西,

被某種更重的東西壓住了。

林澈慢慢地把手臂放下來。

他的手在抖。

他把它藏進袖子裡。

——

祈安是中午出現的。

她從第七街底那個舊排水口爬出來,

一身灰,頭髮黏在額頭上,

走三步要扶一次牆。

林澈看見她的時候,愣在原地,

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他跑過去。

跑到一半又停下來,

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見她。

前八次,前九次,他都是被她抱著的。

現在他比她高了半個頭。

「你長高了。」祈安說。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聲音沙得幾乎不成聲。

林澈說不出話。

祈安伸出手,很慢,

碰了一下他的臉。

「是真的。」她說。

「不是光。」

然後她整個人往前傾。

林澈接住她。

他的手臂還不會用力,接得很笨,

差點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妳的眼睛。」他說。

祈安退開半步,抬起頭,讓他看。

左眼還是灰色的。

但那道細黑線不見了。

門框不見了。

那隻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隻普通的、灰色的眼睛。

「我看不見了。」她說。

林澈心裡一沉。

「看不見?」

「不是瞎。」祈安說。

「是看不見門了。」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也很怪。

「以前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盲道、門縫、標記過的人。」

「現在沒有了。」

「我跟街上任何一個人一樣。」

她說得很輕鬆。

輕鬆到林澈立刻知道那不是真的。

「這樣不好嗎。」他小心地說。

「妳不用再當門了。」

祈安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

「也不好。」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死過四次。」

「每一次醒來,我都會先確認一件事——」

「我還剩下什麼,可以拿來換。」

「第一次我什麼都沒有。」

「後來我有了這隻眼睛。」

「所以我一直知道,我有東西可以給。」

她抬起頭。

「現在我沒有了。」

林澈想說點什麼。

他想說妳不需要有東西可以給,

想說妳本來就不欠任何人,

想說第八章第九章那些他還沒想清楚的話。

可是他知道那些話說出口會很輕,

輕得像溫序那張告示。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那就先不要給。」他說。

「先讓別人給妳一次。」

祈安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只是紅了。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她說。

「我以前不會說話。」

祈安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

弟弟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很有耐心地等到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才走上前,仰起頭。

祈安低頭看他。

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奇怪。

林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像是看見一樣自己曾經抱過、

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的東西。

「你就是他。」祈安說。

弟弟點頭。

「妳是姐姐。」

祈安愣住。

「誰跟你說的。」

「哥哥。」

祈安轉頭看林澈。

林澈把視線移開。

祈安蹲下來,跟弟弟平視。

她的膝蓋在發抖,蹲得很勉強,

但她還是蹲下來了。

「我在名字庫裡守了你很久。」她說。

「久到我後來忘記自己在守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

弟弟把自己的手放進去。

祈安握住。

那雙手一個很小,一個很涼,

握在一起的時候,兩隻都在抖。

「你叫什麼名字。」祈安問。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

任何人第一次見到一個孩子,都會問。

弟弟張開嘴。

然後停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一種林澈沒有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痛苦。

是一種空。

像有人打開一個抽屜,

發現裡面本來應該有東西,

但那個東西不在。

「我有名字。」他說。

「媽媽給我的。」

祈安等著。

弟弟的嘴唇動了一下,

又閉上。

「但那個名字,」他說,

「是她的。」

「她給我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不能用它跟別人介紹自己。」

「用了就不是那個了。」

他抬起頭,看著祈安。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一種很像懇求的東西。

「所以我沒有。」他說。

「我沒有一個,別人可以叫的名字。」

祈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那隻小手,握了很久。

林澈站在旁邊,胸口有一個地方被拉緊了。

他想起自己。

九號。陳星眠。冥河污染源。反鑰匙。

他這一生被叫過那麼多名字,

每一個都是別人給的,

每一個都是為了讓別人方便使用他。

而眼前這個孩子,

有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名字,

卻沒有一個可以被叫的名字。

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

其實剛好相反。

「那你想要嗎。」祈安終於問。

「一個別人可以叫的名字。」

弟弟想了很久。

「想。」他說。

「為什麼想。」

那個問題問得很輕,

輕得像不是在問,只是在陪他一起想。

弟弟低下頭。

他的手指在祈安的掌心裡動了動。

「因為如果沒有名字,」他說,

「你們要找我的時候,就沒有辦法叫我。」

「叫不出來,」

「你們就會走掉。」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拍。

祈安把那孩子拉進懷裡。

她抱得很緊,

緊到自己的傷口一定在痛,

但她沒有鬆手。

「不會。」她說。

「就算你一輩子沒有名字,」

「我們也不會走掉。」

弟弟的臉埋在她肩上,

沒有出聲。

只有肩膀在很輕地抖。

林澈站在他們旁邊,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他怕的是自己做錯。

今天他怕的是別的東西。

他怕失去這兩個人。

那種怕跟前八次都不一樣。

前八次他怕死,是因為他一無所有,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有一天早上醒來,

祈安不在,弟弟不在,

而他一個人記得所有人。

那種恐懼有一個更準確的名字。

不是恐懼。

是依戀。

九次生命裡,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值得害怕失去的東西。

那個東西讓他變強,

也讓他第一次,

真正地有了可以被人拿去要挾的把柄。

——

傍晚的時候,第五街的隊伍還沒有散。

水沒有來。

那張名單上的名字已經寫到第三張紙。

有人開始吵架。

有人開始說,昨天晚上是不是不該想起來。

林澈站在街口,看著那些人。

祈安靠著牆坐在他旁邊,弟弟睡在她腿上。

白司禮站在更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臉上的血已經乾了,他沒有擦。

然後林澈看見了。

街的另一頭,

三輛他沒見過的白色運輸車緩緩開了進來。

車身很乾淨,乾淨得不像這座城市裡的東西。

車門打開,

穿著淺灰色制服的人一個接一個下來,

動作整齊,但不像士兵。

他們手裡沒有槍。

他們搬下來的是水。

一箱一箱的水,堆在街心,

堆得比人還高。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往前湧。

一個穿淺灰制服的人舉起擴音器。

聲音很溫和。

「不用擠。」

「每個人都有。」

「不需要登記,不需要出示任何證明。」

「中央校準局今天只做這一件事。」

林澈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祈安也醒了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誰。」她問。

林澈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堆得比人還高的水箱,

看著人群裡那些昨天還在哭的臉,

一張一張地亮起來。

他想起牆上那張紙的落款。

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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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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