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早上七點停的。
沒有廣播,沒有預告。
上一秒還在流,下一秒管口只剩下空氣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吸了一口氣,
然後就再也沒有吐出來。
第五街的公共取水口前排了很長的隊。
那是林澈今天看見的第一條隊伍。
昨天沒有人排隊,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該排在哪裡。
今天有了。
人在餓和渴面前,會很快地重新學會排隊。
「怎麼會停水。」弟弟問。
他今天走得比昨天穩一點,
摔的次數從十幾次降到七次,
膝蓋上的淤青多了一塊,顏色比昨天那塊淺。
林澈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面的管線蓋上。
冷的。
不是冰的那種冷,是死掉的那種冷。
昨天以前,這裡應該是溫的。
「因為黑河停了。」他說。
弟弟愣了一下。
「黑河停了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林澈說。
「但赤環城的冷卻系統、供水、還有一半的電,
都接在那條河上。」
他站起來,看著那條隊伍。
「這座城市用一個孩子的死當地基,
也用他母親的眼淚當冷卻液。」
「昨天我們把那兩樣東西都還回去了。」
「還回去之後,城市就不會運轉了。」
弟弟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我害的。」他說。
林澈猛地轉頭。
「不是。」
「那是誰。」
林澈想回答,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乾淨的答案。
不是弟弟,不是蘇晚,不是林若曦,
也不完全是白司禮或記憶署。
是一整座城市在一百多年前做的一個決定,
而那個決定的帳,
拖到今天早上七點才寄到。
「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最後說。
「他們把方便留給自己,把帳單留給我們。」
——
第五街往北兩個路口,有人在發東西。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輛翻倒的運輸車上,
手裡拿著一塊撬下來的金屬板當桌子,
上面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名字。
一列一列,寫得很密。
「三口以上的到左邊。」他喊。
「一個人的到右邊,右邊先領。」
「登記名字,一戶一次。」
林澈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張紙。
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忽然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名單。
昨天他們才把名字從名單上要回來。
今天早上七點半,
他們自己開始造第一張新的名單。
「這樣不對嗎。」弟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林澈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
「那張紙可以讓大家有東西吃。」
「那張紙也可以拿去給任何一個想找人的人。」
「同一張紙。」
那個男人喊到一半,聲音忽然停了。
人群開始往同一個方向轉頭。
林澈也轉過去。
白司禮站在街的另一頭。
他今天換了衣服。
不是制服,是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舊工作服,
太大,肩線垮著。
但他的臉沒有辦法換。
有人認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整片。
那種認出來的速度很快,
快到林澈還沒來得及移動,
第一顆石頭已經飛出去了。
石頭打在白司禮的肩膀上。
他沒有躲。
第二顆打在他的側臉。
血從眉骨下面滲出來。
他還是沒有躲。
「他還敢出來。」有人喊。
「我兒子就是他簽的字。」
「我看過他,他在校準站看著我簽同意書。」
「你們昨天沒聽廣播嗎,就是他自己說的,那是奪取。」
「那他更該死。」
人群開始往前擠。
林澈衝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這具身體他還不熟,
跑起來像有人替他控制了一半的關節。
他撞開兩個人,站到白司禮前面,
張開手臂。
「停。」
他喊得很大聲。
聲音撞在兩側的牆上彈回來,
比他預期的還響。
人群停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威嚴,
是因為他們認得他。
昨天在廣場上發光的那個。
「他是白司禮。」一個女人說。
她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握著一塊沒丟出去的碎磚。
「他不是別人,他是白司禮。」
「我知道他是誰。」林澈說。
「那你為什麼擋在他前面。」
林澈張開嘴。
他準備了一句話。
那句話大概是——因為他昨天救了你們,
因為他解除了全域廣播,因為他放下了晶片。
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
他忽然意識到,
那不是他們欠不欠白司禮的問題。
是這個女人的兒子,被白司禮簽字送進去的問題。
那兩件事不會互相抵消。
它們只會一直並存。
就像林若曦一樣。
「因為如果今天你們打死他,」他說,
聲音低了下來,
「明天就會有人決定,該打死下一個。」
「而決定的方法,」
「跟記憶署以前用的一樣。」
「一群人指著一個人說,這個可以。」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你要我怎麼樣。」她說。
她的聲音也開始抖。
「你要我原諒他嗎。」
「不要。」林澈說。
「不要原諒。」
女人愣住了。
「那你要我怎麼樣。」
林澈看著她。
「妳去記下來。」他說。
「妳兒子叫什麼名字,哪一天被帶走的,
是誰簽的字,簽的是哪一份文件。」
「全部記下來。」
「然後有一天,妳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
「不是現在,不是用石頭。」
「用妳兒子的名字問。」
街上安靜了很久。
那塊碎磚從女人手裡掉下來,砸在地上,裂成兩半。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開。
她只是站在原地,肩膀開始抖,
然後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
「他叫阿岸。」她說。
聲音很小。
「我兒子叫阿岸。」
白司禮在林澈身後開口。
聲音沙啞。
「我記得這個名字。」
女人猛地抬頭。
「編號二四七七。」白司禮說。
「第三批。」
「同意書上有我的簽名,在右下角。」
「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他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忘記。」
「我一個都沒有忘記。」
那句話讓整條街的空氣變了。
沒有人再丟石頭。
也沒有人說原諒。
只是那種要衝上來的東西,
被某種更重的東西壓住了。
林澈慢慢地把手臂放下來。
他的手在抖。
他把它藏進袖子裡。
——
祈安是中午出現的。
她從第七街底那個舊排水口爬出來,
一身灰,頭髮黏在額頭上,
走三步要扶一次牆。
林澈看見她的時候,愣在原地,
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他跑過去。
跑到一半又停下來,
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見她。
前八次,前九次,他都是被她抱著的。
現在他比她高了半個頭。
「你長高了。」祈安說。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聲音沙得幾乎不成聲。
林澈說不出話。
祈安伸出手,很慢,
碰了一下他的臉。
「是真的。」她說。
「不是光。」
然後她整個人往前傾。
林澈接住她。
他的手臂還不會用力,接得很笨,
差點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妳的眼睛。」他說。
祈安退開半步,抬起頭,讓他看。
左眼還是灰色的。
但那道細黑線不見了。
門框不見了。
那隻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隻普通的、灰色的眼睛。
「我看不見了。」她說。
林澈心裡一沉。
「看不見?」
「不是瞎。」祈安說。
「是看不見門了。」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也很怪。
「以前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盲道、門縫、標記過的人。」
「現在沒有了。」
「我跟街上任何一個人一樣。」
她說得很輕鬆。
輕鬆到林澈立刻知道那不是真的。
「這樣不好嗎。」他小心地說。
「妳不用再當門了。」
祈安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
「也不好。」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死過四次。」
「每一次醒來,我都會先確認一件事——」
「我還剩下什麼,可以拿來換。」
「第一次我什麼都沒有。」
「後來我有了這隻眼睛。」
「所以我一直知道,我有東西可以給。」
她抬起頭。
「現在我沒有了。」
林澈想說點什麼。
他想說妳不需要有東西可以給,
想說妳本來就不欠任何人,
想說第八章第九章那些他還沒想清楚的話。
可是他知道那些話說出口會很輕,
輕得像溫序那張告示。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那就先不要給。」他說。
「先讓別人給妳一次。」
祈安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只是紅了。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她說。
「我以前不會說話。」
祈安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
弟弟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很有耐心地等到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才走上前,仰起頭。
祈安低頭看他。
那一刻她的表情很奇怪。
林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像是看見一樣自己曾經抱過、
卻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的東西。
「你就是他。」祈安說。
弟弟點頭。
「妳是姐姐。」
祈安愣住。
「誰跟你說的。」
「哥哥。」
祈安轉頭看林澈。
林澈把視線移開。
祈安蹲下來,跟弟弟平視。
她的膝蓋在發抖,蹲得很勉強,
但她還是蹲下來了。
「我在名字庫裡守了你很久。」她說。
「久到我後來忘記自己在守什麼。」
「現在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
弟弟把自己的手放進去。
祈安握住。
那雙手一個很小,一個很涼,
握在一起的時候,兩隻都在抖。
「你叫什麼名字。」祈安問。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
任何人第一次見到一個孩子,都會問。
弟弟張開嘴。
然後停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一種林澈沒有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痛苦。
是一種空。
像有人打開一個抽屜,
發現裡面本來應該有東西,
但那個東西不在。
「我有名字。」他說。
「媽媽給我的。」
祈安等著。
弟弟的嘴唇動了一下,
又閉上。
「但那個名字,」他說,
「是她的。」
「她給我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不能用它跟別人介紹自己。」
「用了就不是那個了。」
他抬起頭,看著祈安。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一種很像懇求的東西。
「所以我沒有。」他說。
「我沒有一個,別人可以叫的名字。」
祈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那隻小手,握了很久。
林澈站在旁邊,胸口有一個地方被拉緊了。
他想起自己。
九號。陳星眠。冥河污染源。反鑰匙。
他這一生被叫過那麼多名字,
每一個都是別人給的,
每一個都是為了讓別人方便使用他。
而眼前這個孩子,
有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名字,
卻沒有一個可以被叫的名字。
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
其實剛好相反。
「那你想要嗎。」祈安終於問。
「一個別人可以叫的名字。」
弟弟想了很久。
「想。」他說。
「為什麼想。」
那個問題問得很輕,
輕得像不是在問,只是在陪他一起想。
弟弟低下頭。
他的手指在祈安的掌心裡動了動。
「因為如果沒有名字,」他說,
「你們要找我的時候,就沒有辦法叫我。」
「叫不出來,」
「你們就會走掉。」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拍。
祈安把那孩子拉進懷裡。
她抱得很緊,
緊到自己的傷口一定在痛,
但她沒有鬆手。
「不會。」她說。
「就算你一輩子沒有名字,」
「我們也不會走掉。」
弟弟的臉埋在她肩上,
沒有出聲。
只有肩膀在很輕地抖。
林澈站在他們旁邊,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他怕的是自己做錯。
今天他怕的是別的東西。
他怕失去這兩個人。
那種怕跟前八次都不一樣。
前八次他怕死,是因為他一無所有,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有一天早上醒來,
祈安不在,弟弟不在,
而他一個人記得所有人。
那種恐懼有一個更準確的名字。
不是恐懼。
是依戀。
九次生命裡,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值得害怕失去的東西。
那個東西讓他變強,
也讓他第一次,
真正地有了可以被人拿去要挾的把柄。
——
傍晚的時候,第五街的隊伍還沒有散。
水沒有來。
那張名單上的名字已經寫到第三張紙。
有人開始吵架。
有人開始說,昨天晚上是不是不該想起來。
林澈站在街口,看著那些人。
祈安靠著牆坐在他旁邊,弟弟睡在她腿上。
白司禮站在更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臉上的血已經乾了,他沒有擦。
然後林澈看見了。
街的另一頭,
三輛他沒見過的白色運輸車緩緩開了進來。
車身很乾淨,乾淨得不像這座城市裡的東西。
車門打開,
穿著淺灰色制服的人一個接一個下來,
動作整齊,但不像士兵。
他們手裡沒有槍。
他們搬下來的是水。
一箱一箱的水,堆在街心,
堆得比人還高。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往前湧。
一個穿淺灰制服的人舉起擴音器。
聲音很溫和。
「不用擠。」
「每個人都有。」
「不需要登記,不需要出示任何證明。」
「中央校準局今天只做這一件事。」
林澈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祈安也醒了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誰。」她問。
林澈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堆得比人還高的水箱,
看著人群裡那些昨天還在哭的臉,
一張一張地亮起來。
他想起牆上那張紙的落款。
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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