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在白司禮那疊紙旁邊講的。
沒有搭台,沒有擴音器。
他站在那列攤了四天的名冊中間,
等人聚過來。
聚得很慢。
一開始只有二三十個,
後來變成幾百個,
到他開口的時候,廣場上大概有五六千人。
「我要講三件事。」他說。
「第一件。」
「這座城市底下有一個地方,叫名字庫。」
人群裡有人動了一下。
那個詞這幾天在城裡傳過,
傳得很模糊,
有人說那是傳說,有人說那是機房。
「它是真的。」林澈說。
「入口在第七街底那個舊排水口,往下爬大概四十分鐘。」
「裡面存著這座城市從第一批殖民者開始,
每一個活過的人的名字。」
「不只是名字。」
「還有那個名字背後的一生。」
「包括被記憶署刪掉的那些。」
廣場上開始有聲音。
不大,是那種很多人同時吸氣的聲音。
「第二件。」林澈說。
「從明天早上開始,任何人都可以下去。」
「不需要申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經過我。」
「祈安今天會帶十二個人走一次路線,
明天他們每個人再帶十二個。」
「三天之內,這座城市會有一百多個人知道怎麼進去。」
「一個月之後,會有幾千個。」
「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人可以把它關起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
「包括我。」
——
「這樣不對。」有人在人群裡喊。
「什麼不對。」
「那裡面有東西是不能亂看的。」
那個人往前擠了兩步。
四十幾歲的男人,聲音很急。
「我妹妹的紀錄在裡面。」
「我不想讓別人查到她被怎麼樣。」
「那是我們家的事。」
林澈看著他。
「你說得對。」他說。
那個男人愣住。
他大概準備好了要吵一架。
「那是你們家的事。」林澈說。
「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今天不是來告訴你們我有答案。」
「我是來告訴你們我沒有答案,」
「而我不能一個人抱著這個沒有答案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前天有人來找祈安,說要下去查一份資料。」
「祈安沒有讓她進。」
「祈安的理由全部都是真的——空間不穩定,一個人進去可能出不來。」
「但那天做決定的只有祈安一個人。」
「沒有任何人可以推翻她。」
「如果她判斷錯了,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林澈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這就是記憶署。」
「一模一樣的結構。」
「換了比較好的人。」
「我媽媽也是比較好的人。」
「她手上有這座城市唯一一把母體權限的鑰匙。」
「她用那把鑰匙保護我。」
「保護了十九年。」
「然後她變成了會替我決定死亡日期的人。」
廣場上安靜下來。
「所以我不留這把鑰匙。」林澈說。
「不是因為我高尚。」
「是因為我已經看過留著會變成什麼樣子。」
——
「第三件事。」
他從懷裡拿出一疊紙。
不厚,大概二十幾張。
那是他昨天晚上爬上來以後寫的,
寫到今天早上。
「這是我母親做過的事。」他說。
「林若曦。冥河陣列核心工程師。母體權限持有人。」
「源點鎖定協議的活體錨。」
「一共七十四件。」
「六次由她親自判斷或簽署的處決與重置。」
「一次偷取名額。」
「六十七次資料變造。」
「格式跟白司禮那疊一樣,一件一行,不加解釋。」
他把那疊紙放在白司禮那疊的旁邊。
放得很整齊。
「明天我會把它送進名字庫。」
「放在第一批。」
「這樣以後任何人下去,都可以查到她。」
人群裡沒有人說話。
有一個女人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不是在演給你們看。」林澈說。
「我是想說清楚一件事——」
「如果連我媽媽的都放進去,」
「那你們的親人做過的事,也會在裡面。」
「你們下去以前,要先想清楚這一點。」
「你們可能會查到你們不想知道的東西。」
「查到了就拿不回去了。」
他看著那片人。
「我不會告訴你們該不該下去。」
「我今天做的唯一一件事,」
「是不再替你們決定。」
——
第二天,第七街底那個舊排水口前面排了很長的隊。
祈安站在入口,一批一批地放人下去。
不是管制,是安全——
那條路很窄,一次超過二十個人會塞住。
她已經把路線教給十二個人了。
那十二個人今天各自帶十二個。
有些人走到一半就上來了。
不是害怕。
是走到半路忽然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知道。
有一個男人在梯子上停了很久,
停到後面的人都繞過他了,
最後他自己爬回地面,
坐在排水口旁邊,抱著頭。
沒有人催他。
那天早上,那個排水口旁邊坐了十幾個這樣的人。
——
姚沅是第一批下去的。
她帶著白司禮給她的那個匣子。
她在裡面待了六個小時。
林澈沒有跟。
他只是在入口等。
她上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平靜。
是那種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拿來表現的空。
「查到了嗎。」林澈問。
姚沅點頭。
「三十七天。」她說。
「一天三次。」
「匣子裡有數值。」
「名字庫裡有影像。」
她停了很久。
「他第十九天的時候還在叫我。」
「他們有錄下來。」
林澈說不出話。
「我看完了。」姚沅說。
「全部。」
「我一段都沒有跳過。」
她抬起頭,看著林澈。
「現在我要去第五街。」
林澈的手握緊了。
「妳——」
「我看完了。」姚沅說。
聲音很硬。
「我沒有欠他任何東西了。」
「我不是逃走。」
「我是看完才走的。」
「這兩件事不一樣。」
林澈站在那裡。
他想說很多話。
他想說再等一天,想說妳現在做的決定不是妳做的,
想說那是痛在替妳做決定。
他一句都沒有說。
因為他昨天才在五六千個人面前說過——
我不再替你們決定。
「我知道妳的名字。」他最後說。
「姚沅。」
「妳兒子叫阿岸,九歲,怕黑,睡覺要開一盞燈。」
「他被帶走那天早上碗裡剩了半個蛋。」
「妳留了三個月。」
姚沅的表情動了一下。
「我會記得。」林澈說。
「妳忘了以後,我還記得。」
姚沅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林澈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
大概兩秒。
「謝謝。」她說。
然後她往第五街走了。
沒有回頭。
——
那一天,名字庫裡發生了很多事。
有一個男人查到自己的父親三十年前簽過一份舉報。
被舉報的人是他自己。
他從裡面出來以後,在排水口旁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下去了第二次,
這次他帶著他父親。
那個老人已經走不動了,
是被他背下去的。
有一對兄弟查完以後大吵一架,
吵到打起來,被人拉開,
隔天兩個人又一起下去了。
有人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
那是最難的。
名字庫不是全的。
有些人被刪得太徹底,
刪到連名字庫都沒有留下痕跡。
祈安那天處理了十幾個這樣的人。
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問他們記得那個人的什麼,
然後在名字庫裡建一個新的條目,
把他們記得的東西寫進去。
那是名字庫第一次收進不是紀錄的東西。
是別人的記憶。
「這樣可以嗎。」有人問她。
「不知道。」祈安說。
「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阿飛也下去了。
她一個人。
祈安本來要陪她,被她拒絕了。
她在裡面待了兩個小時,
上來的時候手裡抱著那隻兔子,
眼睛紅的。
「我媽媽的在裡面。」她說。
「姜芸。」
「有一件。」
「八年前。」
林澈蹲下來。
「妳看了。」
阿飛點頭。
「她今天早上做了。」
「第五街。」
「她回來以後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抱緊兔子。
「她很溫柔。」
「她問我要不要吃東西。」
「她從來沒有這樣問過我。」
阿飛的眼淚掉下來。
「我不喜歡。」
——
傍晚的時候,溫序來了。
他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那條還沒散的隊伍。
「三千一百四十二。」他說。
林澈轉頭。
「什麼。」
「今天到各站申請的人數。」溫序說。
「三千一百四十二。」
「是我開站以來最多的一天。」
「前六天加起來是四百多。」
他把那張紙收起來。
「今天多出來的兩千七百個人,」
「有九成是從你的名字庫爬上來以後直接來的。」
林澈感覺胃在往下沉。
「你要跟我說我做錯了。」
「不是。」溫序說。
「我要跟你說一件我自己也不太舒服的事。」
他看著那條隊伍。
「今天不是我贏了。」
「今天是真相的價格。」
「你把真相打開了,這件事我認為是對的。」
「但真相不是免費的。」
「有些人付不起。」
「今天有兩千七百個人發現自己付不起。」
他停頓了一下。
「你以為我要的是十七萬嗎。」
「不是。」
「我要的是那三千一百四十二個人有地方可以去。」
「如果沒有那些椅子,他們今天晚上會去別的地方。」
「我做這一行二十六年,我知道他們會去哪裡。」
林澈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三千一百四十二。
十七萬裡面的三千一百四十二。
百分之一點八。
那個比例小到可以說是勝利。
可是那不是一個比例。
那是三千一百四十二個人,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像阿岸一樣的名字,
一個像半個蛋一樣的細節。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林澈問。
溫序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今天早上做的那件事,我做不到。」他說。
「我在中央校準局二十六年。」
「我改過很多制度。」
「我沒有一次是把自己的權限交出去的。」
「我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交出去以後會更糟。」
他把手插進口袋。
「今天早上你站在那裡說『包括我』的時候,」
「我在人群後面。」
「我聽見了。」
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我原本的計畫,」他說,
「是等你們撐不下去,
然後由中央校準局接管名字庫,統一編目,統一開放。」
「那樣也會開放。」
「但鑰匙在我手上。」
「你比我快了三天。」
「現在有一百多個人知道怎麼進去了。」
「三天以後會有一千個。」
「我搶不走了。」
他看著林澈。
「所以我現在要面對一個我沒有準備好的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那個地方誰都可以進,」溫序說,
「那三千一百四十二個選擇忘記的人,怎麼辦。」
「他們今天忘了。」
「明天他們的孩子下去,會查到他們忘掉的那件事。」
「然後拿上來問他們。」
他停了一下。
「你把選擇還給了每一個人。」
「可是你沒有還給他們,不被別人翻開的權利。」
「那也是一種選擇。」
「而你今天沒有處理它。」
——
那天夜裡,林澈在排水口旁邊坐著。
隊伍已經散了。
祈安在入口那裡收拾東西,
弟弟坐在他旁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東西。
「哥哥。」
「嗯。」
「今天有幾個人下去。」
「一萬四千多。」
「有幾個人去第五街。」
「三千一百四十二。」
弟弟停下畫畫的手。
「那還有很多人沒有選。」
林澈愣了一下。
「什麼。」
「十七萬。」弟弟說。
他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很歪的一。
「下去的一萬多。」
「去第五街的三千多。」
「加起來還不到兩萬。」
「那剩下的十五萬呢。」
林澈坐直了身體。
那個問題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想過。
他一直在看下去的人,
在看去整理站的人,
在算那兩個數字誰比較大。
他沒有算過第三個數字。
十五萬個人。
那些人今天什麼都沒做。
沒有下去,也沒有去第五街。
他們回家,煮飯,睡覺,
明天再起來排隊領水。
「他們在等。」林澈說。
「等什麼。」
「等看看先下去的人會怎麼樣。」
他站起來。
他忽然明白溫序最後那個問題真正的重量。
那不是三千一百四十二個人的問題。
那是十五萬個人的問題。
那十五萬個人現在還沒有決定,
而他們決定的依據,
不會是誰的演講,
會是接下來幾個月裡,
第一批下去的那些人,
過得好不好。
如果姚沅忘掉以後被她的鄰居指著鼻子問,
如果姜芸的女兒長大以後拿著紀錄去質問她,
如果那三千一百四十二個人變成城裡一種新的髒東西——
那十五萬個人就會知道答案了。
他們會知道,
在這座城市裡,選擇忘記是要付代價的。
那樣的話,
選擇就不是選擇。
「不夠。」林澈說。
祈安從入口那邊走過來。
「什麼不夠。」
「開放不夠。」林澈說。
「打開一扇門不叫還給人家。」
「還要有一個規矩。」
「什麼規矩。」
林澈看著那個往下的洞口。
裡面很黑。
「你可以選擇忘記。」他說。
「但這座城市要替你記得。」
「而且不能拿它來對付你。」
祈安沒有立刻回應。
她也看著那個洞口。
「那需要一個東西。」她說。
「什麼。」
「一個機構。」
那三個字在夜裡聽起來很不舒服。
因為這座城市已經有過一個那樣的東西了。
它叫城防記憶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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