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阿飛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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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第三十一章:阿飛的母親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2026
被歸還的記憶 選擇與責任/有人正在學習不替別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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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找了他三天。

林澈後來才知道這件事。

她從第五街問到第九街,

見到人就問同一句話——

昨天在廣場上發光的那個,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沒有人理她。

那三天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東西,

沒有人有空替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找人。

第四天早上,她找到了。

林澈正蹲在第七街的水管接口旁邊,

跟兩個人一起試著把一段舊管線接回去。

那件事他做不好。

他的手還在學怎麼用力,

扳手每轉三分之一圈就會滑掉。

一隻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頭。

那孩子很小。

大概到他的腰。

頭髮剪得很短,齊到耳朵下面一點,

剪得不整齊,像是自己拿東西剪的。

臉很瘦,眼睛很大。

她手裡抱著一隻布做的兔子。

那隻兔子已經舊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耳朵只剩一隻,

另一邊只剩下一截線頭,

線頭被摸得發亮。

「是你嗎。」她說。

「發光的那個。」

林澈把扳手放下。

「是我。」

那孩子的眼睛立刻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很用力地忍住,

忍到整張臉都皺起來。

「我叫阿飛。」她說。

「我三天前想起來的。」

「我以前叫十一號。」

她抱緊那隻兔子。

「牠叫沒關係。」

「因為牠少了一隻耳朵,也沒關係。」

林澈蹲下來,讓自己跟她一樣高。

「妳在找誰。」他問。

阿飛吸了一口氣。

「我媽媽。」

——

他們花了半天。

第九街,第三棟,四樓。

那是阿飛自己記得的。

她一路上都在說。

說她記得樓梯轉角有一塊瓷磚是翹的,

說她記得四樓的門把是黃銅的,

說她記得門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凹痕,

是她三歲的時候用湯匙敲的,

敲完被罵了。

她記得的東西非常多。

多到林澈聽著聽著,心裡開始發沉。

一個人如果只記得一點點,

那還有可能是假的。

記得這麼多,就不會是假的了。

樓梯轉角那塊瓷磚真的是翹的。

阿飛看見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她開始跑。

四樓的門把是黃銅的。

門後面那個凹痕,林澈沒有看見,

因為門沒有開。

阿飛敲門。

她敲得很輕,很有禮貌,

像一個怕吵到別人的孩子。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一次。

裡面有腳步聲。

很近,就在門後,

停住了。

停了很久。

「媽媽。」阿飛說。

她把嘴巴貼在門縫上。

「是我。」

門開了。

——

門後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幾歲,頭髮束在後面,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

她的臉很平常。

林澈在這座城市裡見過幾千張這樣的臉。

那個女人低頭看著阿飛。

她的視線沒有游移,沒有困惑,

沒有那種「我好像見過你」的努力回想。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澈知道,因為她的整張臉在那一秒垮了下去。

不是驚訝。

是那種一直知道有一天會發生、

而今天終於發生了的表情。

「媽媽。」阿飛說。

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關上門。

不是甩上。

是很輕地、很慢地、很仔細地關上,

輕到門扣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阿飛站在那扇門前面,

抱著那隻兔子,

一動也不動。

——

林澈敲了門。

「我不是來逼妳的。」他隔著門說。

「但那是妳的孩子。」

裡面沒有聲音。

「她從第五街問到第九街。」

「她問了三天。」

「她記得樓梯轉角那塊瓷磚是翹的。」

門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低。

「我知道那塊瓷磚。」

「那妳為什麼關門。」

沉默了很久。

門開了一條縫。

女人的臉出現在縫裡。

「因為我認得她。」她說。

「我不是忘記她。」

「我三天前就想起來了。」

「我從那天晚上開始,每一秒都認得她。」

她的聲音在抖。

「你以為我關門是因為我忘了她嗎。」

「不是。」

「是因為我記得。」

——

她叫姜芸。

她讓他們進去了,

但沒有讓阿飛靠近。

阿飛坐在門邊的地上,

抱著兔子,一直看著她。

那個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爐子。

桌上有兩個碗。

不是一個。

是兩個。

林澈看著那兩個碗,

心裡有個地方涼了一下。

一個女孩從裡間走出來。

大概八九歲,比阿飛大,

看見有陌生人愣了一下,

然後躲到姜芸身後。

姜芸伸手護住她。

那個動作很快,很本能。

阿飛在門邊,看著那隻手。

「這是阿棠。」姜芸說。

她的聲音很平。

「我小女兒。」

沒有人說話。

阿飛把臉埋進兔子裡。

阿棠從姜芸身後探出頭來,

看著阿飛,

也看著阿飛懷裡的兔子。

「那是我的兔子。」阿棠說。

聲音有點大。

「媽媽說那是我三歲的時候的。」

「牠叫沒關係。」

姜芸的臉在那一瞬間白得像紙。

林澈忽然明白了。

他在第二部的廣場上聽過這段。

那天晚上有一對母女相認,

母親摸著自己的臉說,

妳三歲的時候總是抱著一隻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

妳說牠叫沒關係,因為牠少了一隻耳朵,也沒關係。

那個晚上他以為那是一段被歸還的記憶。

現在他知道了。

那段記憶被歸還了,

但被歸還到了錯的地方。

因為在那之前的很多年裡,

姜芸每天晚上都要把那段記憶說給阿棠聽,

說到自己相信那是阿棠的。

那是她能想到的、

唯一還能留住阿飛的方法。

「妳說。」林澈說。

姜芸看著他。

「妳今天不說,她就一輩子只知道妳關了門。」

——

姜芸說了很久。

她沒有坐下來,一直站著,

一隻手扶著桌沿。

八年前,白紙令還沒有下,

記憶署在做一次分區清查。

那一區的配額是每戶交出一個。

不是抓,是「登記」。

登記為冥河殘留疑似個體,送去觀察。

送去的人沒有回來過。

姜芸有兩個女兒。

大的四歲。

小的還在襁褓裡,一直發燒,

醫生說撐不過那個冬天。

「我以為小的會死。」姜芸說。

「我以為她一定會死。」

「所以我想,如果我交出大的,

至少大的還會活著。」

「她們會把她帶去觀察,觀察完就會放回來。」

「她們是這樣說的。」

「觀察完就會放回來。」

她的手在桌沿上抓得很緊。

「然後小的沒有死。」

「她那年冬天退燒了。」

「她長大了。」

「她今年九歲。」

房間裡沒有人出聲。

阿飛坐在門邊,

已經沒有把臉埋起來了。

她抬著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那個眼神林澈看不下去。

不是恨。

如果是恨,反而好一點。

那是一個孩子在努力理解一件她理解不了的事情,

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原諒。

「我簽了字。」姜芸說。

「右下角。」

「我自己簽的。」

「沒有人押著我的手。」

她終於看向阿飛。

「所以我不能看妳。」

「妳看著我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呼吸。」

——

「妳去登記了。」林澈說。

那不是問句。

姜芸沒有否認。

「第二天早上。」她說。

「第五街那一座。」

「他們跟我談了兩次。」

「明天早上是第三次。」

「談完就可以做。」

林澈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東西又衝上來。

比第三章那次更燙。

「妳要洗掉哪一段。」他問。

姜芸沒有回答。

「妳要洗掉她。」

姜芸閉上眼睛。

「我要洗掉那天早上。」她說。

「只有那天早上。」

「簽字的那個早上。」

「我跟他們說得很清楚,只要那一段。」

「你可以去問。」

林澈站在那裡,

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那是同一件事。

如果她洗掉簽字那天早上,

她就不再是那個交出女兒的母親。

阿飛還會在那裡,

但她會變成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的孩子。

一個沒有來歷的女兒。

而姜芸會用一種乾淨的、無辜的、

完全沒有負擔的眼神看著她。

那比關門更徹底。

「妳知道那樣的話,」林澈說,

「妳就可以看她了。」

姜芸的肩膀開始抖。

「對。」她說。

「我就可以看她了。」

——

阿飛站了起來。

她走到房間中間,

抱著那隻兔子,

抬頭看著姜芸。

「媽媽。」她說。

「妳明天要去嗎。」

姜芸沒有辦法回答。

「妳去了以後,」阿飛說,

「還會記得我嗎。」

「會。」姜芸說。

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會記得妳。」

「我只是不會記得,我做過什麼。」

阿飛想了很久。

那個想的過程,林澈看著都覺得殘忍——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站在房間中間,

用她全部的腦袋去計算一件她不該計算的事。

「那也可以。」阿飛最後說。

林澈猛地看向她。

「妳說什麼。」

阿飛沒有看他。

她一直看著姜芸。

「妳記得我就好。」她說。

「妳不用記得那個早上。」

「反正那個早上,」

「我也不想記得。」

姜芸終於崩了。

她蹲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

哭得沒有聲音,

只有肩膀在抖,

抖得像要散開。

阿飛走過去。

她伸出手,

摸了摸姜芸的頭髮。

那個動作很輕,很熟練,

像她以前被這樣摸過很多次,

所以現在知道該怎麼做。

——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澈跟阿飛一起下樓。

那塊翹起來的瓷磚在他們腳下發出一聲響。

「你為什麼不攔她。」阿飛在樓梯上問。

聲音很小。

「你可以攔的。」

「你發光的時候,全城的人都想起來了。」

「你可以讓她也想起來。」

林澈停下腳步。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我攔不了。」他說。

「你不是攔不了。」阿飛說。

「你是不想。」

那句話很直。

直得像刀。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不會拐彎,

她只會說出她看見的東西。

林澈蹲下來。

「我可以攔。」他說。

「但如果我攔了,我就變成一個決定妳媽媽該記得什麼的人。」

「而八年前,就是因為有人可以決定妳該不該被登記,」

「妳才會變成十一號。」

阿飛看著他。

「所以你寧願讓她忘記。」

「我不寧願。」林澈說。

聲音啞了。

「我一點都不寧願。」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這個以外,還能怎麼辦。」

阿飛沒有再說話。

她抱著兔子,一階一階走下去。

走到最後一階的時候,她停住。

「那你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嗎。」她說。

「什麼事。」

「你幫我記得。」

阿飛轉過頭。

「記得我媽媽做過什麼。」

「她明天就不記得了。」

「阿棠也不知道。」

「如果連我也不記得,那就沒有人記得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想我以後也會忘記。」

「我才五歲。」

「大人說五歲的事情長大都會忘記。」

林澈說不出話。

「所以你幫我記得。」阿飛說。

「你不會忘記,對不對。」

「你記得很多。」

「你多記一個也沒關係。」

——

那天晚上,林澈坐在第九街的路口,

從天黑坐到天亮。

祈安來找過他一次。

她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問,

然後把外套留下來就走了。

弟弟睡在他旁邊。

林澈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前三部裡,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對抗的是刪除。

制度把人的記憶拿走,把名字劃掉,

所以他要把那些東西還回去。

還回去就是對的。

昨天他還這樣想。

現在他知道那太簡單了。

他還回去的不只是被拿走的東西。

還有他們自己做過的事。

十七萬個人裡面,

不是每一個人都只是受害者。

有人簽過字。

有人舉報過鄰居。

有人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下來,交出了別人的孩子。

有人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下來,交出了自己的另一個孩子。

那天晚上在廣場上,

他張開手臂,

把所有東西一起還了回去。

他沒有問過任何人。

他也沒有想過,

有些人被歸還的,

是一個他們沒有辦法帶著繼續活下去的自己。

胸口那個地方很燙。

那不是恐懼,

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他很久沒有感覺過、

卻立刻就認得出來的東西。

第四世,他在液體裡看見另一個自己的時候有過。

第七世,他抓著林若曦的衣角求她的時候有過。

羞愧。

那是他自己做的事。

不是白司禮,不是記憶署,不是溫序。

是他。

天亮的時候,

第五街的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

十一座棚子的燈一起熄掉,

換成日光。

林澈站起來。

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停住。

他沒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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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番外一 第七產房的那個早上 › 番外二 蘇晚 › 番外三 第一份文件 › 番外四 四號 › 番外五 妳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