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退去。
林澈猛地睜眼。
不是水。
是空氣。
冷。
比火星夜還冷。
他躺在地上。
地面是舊石。
不是產房的白磚。
也不是泵房的鐵板。
頭頂沒有燈。
只有裂縫透進來的紅光。
微弱。
像遠方的傷口。
他動了動手。
手不是手。
指尖泛著藍光。
淡淡的。
像水面下的星星。
他握拳。
光跟著收縮。
又散開。
像握不住的東西。
他試著再握一次。
光又散了一次。
不是他不夠用力。
是那道光根本不屬於他的意志。
它比他的呼吸更早開始。
也可能。
比他更早醒來。
祈安蹲在旁邊。
她的臉很白。
左眼纏著布。
布上滲出一點暗紅。
「你醒了。」
她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林澈張嘴。
沒有聲音。
嬰兒的聲帶。
還是嬰兒的聲帶。
可他的手。
已經不是嬰兒的手了。
祈安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很燙。
「別看。」
她說。
「看久了會散。」
林澈低頭看自己的手。
藍光還在流動。
像血。
又不像血。
血是紅的。
會止住。
這光不會。
它流到指縫。
流到掌心。
一圈一圈。
像在畫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祈安的手指忽然收緊。
「別描它。」
她說。
「你在無意識描一個形狀。」
林澈愣住。
他低頭看。
藍光真的在他掌心繞出一個弧。
一個他從沒見過。
卻覺得很熟的弧。
像門框。
像水紋。
也像一個字。
還沒寫完的字。
祈安別過臉。
不看那道光。
四周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水滴。
一滴。
一滴。
落進看不見的深處。
林澈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水滴。
是低語。
從地板底下傳來。
從石縫裡滲出來。
「回來了。」
「他回來了。」
「九號回來了。」
不只一個聲音。
是很多。
疊在一起。
像一整座墳場同時開口。
有的聲音很老。
老得像用光了力氣。
有的聲音很小。
小得像剛學會說話。
有一個聲音。
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我是誰。」
「我是誰。」
「我是誰。」
問了七次。
第八次沒有問完。
就被別的聲音蓋過去。
祈安臉色一變。
她把林澈抱進懷裡。
「別聽。」
她說。
「黑河在說話。」
「不是對你。」
「是透過你。」
林澈想問。
那是什麼意思。
透過我。
是不是代表我也是一種管道。
一種別人借用的喉嚨。
他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嬰兒。
嬰兒不能問問題。
嬰兒只能被抱著。
只能聽。
只能記。
遠處傳來腳步。
不是白司禮那種輕。
是整齊的。
金屬鞋底敲在石地上。
一下。
一下。
像倒數。
「城防。」
祈安低聲說。
她抱著林澈退到牆角。
牆角有一道舊裂縫。
裂縫裡透出更深的黑。
「若曦呢?」
林澈在心裡問。
母親呢?
祈安像聽見了。
她搖頭。
「她沒跟上來。」
「泵房塌了以後。」
「我沒看見她。」
林澈的胸口像被挖空一塊。
不是晶片壓住的那種空。
是真正的空。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那聲音斷掉的地方。
像一根線被剪斷。
不是遠去。
是消失。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
重複那句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好像只要重複得夠多次。
那句話就能變成一條繩子。
拉住某個正在往下沉的人。
拉住母親。
也拉住自己。
祈安低頭看他。
她看見他掌心的光又動了一下。
那個弧線。
慢了下來。
像在等一個答案。
「你在想她。」
祈安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林澈沒有辦法否認。
嬰兒沒有辦法否認任何事。
嬰兒的臉就是全部的答案。
祈安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
卻很長。
像她把某種情緒。
小心翼翼地。
從胸口取出來。
又放回去。
「我第一次死的時候。」
她忽然說。
「也是這樣。」
「以為有人會來接我。」
「等到最後。」
「才知道。」
「有些人。」
「不是不來。」
「是來不了。」
林澈盯著她。
她的左眼還在滲血。
血順著臉頰。
滴到嘴角。
她沒有擦。
好像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的疼。
好像疼痛。
已經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
不再需要理會。
腳步聲越來越近。
牆外亮起白光。
不是產房的白。
是探照燈的白。
刺眼。
冷。
沒有溫度。
那光掃過牆縫。
林澈看見光束裡漂浮的塵埃。
一粒一粒。
像凍結的雪。
像被截住的時間。
廣播忽然響起。
不是白司禮的聲音。
是一段錄音。
平板。
反覆播放的那種平板。
「赤環城全體市民請注意。」
「城防記憶署即日起施行『白紙令』。」
「所有涉及深層輪迴殘留之個體。」
「將依規進行記憶校準。」
「拒絕配合者。」
「視同污染源處置。」
錄音停頓一秒。
繼續。
「懸賞對象:九號。」
「別名:陳星眠。」
「別名:冥河污染源。」
「發現者請立即通報。」
「勿與其直接接觸。」
祈安的手在抖。
她抱緊林澈。
「白紙令。」
她說。
「不是清洗一個人。」
「是清洗全部人。」
林澈看著自己的手。
藍光還在流。
流得比剛才更急。
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
正在滿出來。
黑河的低語又響起。
這次更清楚。
「開門。」
「你已經開過一次了。」
「這次別停。」
林澈搖頭。
用盡全身力氣搖頭。
不。
不是現在。
不是這樣開。
黑河沒有再逼他。
它只是繼續說。
像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一個知道時間站在自己那邊的人。
「你會回來找我們的。」
它說。
「每一次。」
「你都會回來。」
探照燈的光掃過裂縫口。
停住。
一個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
不平板了。
是真人。
「地下三層,發現異常能量反應。」
祈安咬牙。
她抱著林澈。
轉身鑽進裂縫。
黑暗立刻吞掉他們。
身後。
探照燈的光還在牆上遊走。
像在找。
也像在等。
裂縫很窄。
窄到祈安必須側著身體。
她的肩膀刮過岩壁。
割痕還沒好。
刮的時候。
她悶哼一聲。
沒有停。
林澈趴在她肩上。
聽見她的心跳。
很快。
比警報還急。
他想起在維修井裡。
聽見母親的心跳。
也是這樣急。
原來害怕的聲音。
都長一個樣子。
不管是母親。
還是祈安。
不管是工程師。
還是四號空白者。
心跳一急起來。
就都只是一個怕失去什麼的人。
裂縫越來越窄。
祈安的呼吸開始發抖。
「還有路。」
她說。
像在說服自己。
「一定還有路。」
林澈的藍光在黑暗裡發亮。
照出裂縫兩側的岩壁。
岩壁上有刻痕。
很舊的刻痕。
一個一個名字。
被劃掉的名字。
跟第九門上的一樣。
只是更多。
多到看不到盡頭。
有些名字刻得很深。
深到能看出用力的痕跡。
像刻的人。
想把那個名字。
刻進岩石的骨頭裡。
不讓任何東西擦掉它。
有些名字刻得很淺。
淺得幾乎認不出字形。
像刻的人。
自己也不確定。
這個名字。
值不值得留下。
林澈忽然明白。
這裡不是逃生通道。
是墳場。
是赤環城藏起來的。
所有名字的墳場。
他想起羅曼那句話。
雖然他還沒見過羅曼。
雖然那是還沒發生的事。
但黑河已經把那個畫面。
提早塞進他腦中。
一整面牆的晶片。
一整面牆的人生。
被切下來。
被標價。
被賣掉。
而這裡。
這條裂縫。
也是同一種東西的另一種形狀。
不是被賣掉的記憶。
是被劃掉的存在。
黑河的低語在他耳邊。
輕。
卻清楚。
「你以為你逃出來了。」
「你只是。」
「走進了另一扇門。」
祈安繼續往前爬。
她的膝蓋磨破了。
林澈能感覺到那股濕熱透過她的衣服。
滲進自己的臉頰。
血的味道很淡。
混著塵土。
混著鐵鏽。
混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味道。
也許是恐懼本身的味道。
裂縫忽然變寬。
祈安停下腳步。
她喘著氣。
靠著岩壁。
慢慢滑坐下去。
「休息一下。」
她說。
「就一下。」
林澈感覺她的手臂在抖。
不只是累。
是那種撐了太久。
終於找到一個角落。
允許自己抖一下的抖。
她把林澈往懷裡挪了挪。
讓他離她的心口更近一點。
「我跟你說個秘密。」
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被黑河聽見。
「我第一次死。」
「不是被城防殺的。」
「是我自己走進校準艙的。」
林澈僵住。
「那時候我以為。」
祈安繼續說。
「乾淨一點。」
「就不會痛了。」
「後來才知道。」
「乾淨不是不痛。」
「是連痛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低頭看他。
灰色的左眼。
黑色的右眼。
「你身上這道光。」
她說。
「跟我第一次死之前。」
「感覺到的東西很像。」
「太多了。」
「多到裝不下。」
「所以才會滿出來。」
林澈盯著她。
他想告訴她。
自己不是自願的。
這道光不是他選的。
是母親。
是白司禮。
是九次死亡疊起來的重量。
一起把他推到這裡。
可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嬰兒。
只能用眼睛說話。
祈安像是看懂了。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很淡。
卻是林澈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
不是自嘲。
是一種很輕的。
想讓氣氛好一點的笑。
「沒關係。」
她說。
「我們都不是自願的。」
「但我們可以決定。」
「接下來要不要自願。」
裂縫深處。
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不是腳步。
是某種機械緩緩啟動的聲音。
祈安立刻警覺。
她抱緊林澈。
站起來。
「不是城防。」
她說。
「太規律了。」
「太安靜了。」
林澈也感覺到了。
那震動很陌生。
不像冥河的低語。
也不像城防的腳步。
更像是。
某種很古老的東西。
被重新喚醒。
祈安握緊拳頭。
「往前。」
她說。
「只能往前。」
她繼續走。
裂縫在她面前分岔。
一條往上。
一條往下。
還有一條。
窄到幾乎看不出是路。
祈安猶豫了一瞬。
她看向那條最窄的。
黑暗裡。
隱約有一絲微弱的光。
不是藍光。
是暖色的。
像什麼東西還沒完全熄滅。
「那裡。」
她說。
「我們去那裡。」
林澈感覺到她的腳步。
一步一步。
小心翼翼。
像在走一條她也不確定存不存在的路。
黑河的低語漸漸遠了。
但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說話。
而是等。
像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
知道獵物遲早會回到河邊。
林澈把臉貼在祈安肩上。
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最後的臉。
一半明。
一半暗。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他在心裡回答她。
雖然她聽不見。
雖然可能沒有人聽見。
「好。」
他說。
「我試試看。」
那條窄路比祈安想的更長。
長到她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岩壁越收越緊。
她必須側身。
有幾次。
肩膀完全卡住。
她咬牙。
硬是把自己擠過去。
皮膚磨破的地方。
被岩石又刮開一次。
她沒有叫出聲。
只是呼吸變得更重。
林澈能感覺到她胸腔的起伏。
一下。
比一下急。
「妳受傷了。」
他在心裡說。
雖然她聽不見。
雖然他也不確定。
自己這句話。
到底是說給她聽。
還是說給自己聽。
祈安忽然停下腳步。
她靠著岩壁。
閉上眼睛。
好一會兒。
沒有動。
林澈以為她昏過去了。
正想掙扎。
她忽然睜開眼。
「我在算。」
她說。
聲音很輕。
「算我還能撐多久。」
「算城防還有多久會找到這裡。」
「算……」
她頓住。
沒有說完。
林澈看著她。
那個沒說完的算式。
他猜得到。
她在算。
自己還能抱著他多久。
不是力氣的問題。
是那種更深的東西。
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
撐到什麼程度。
而不崩潰。
「妳可以放下我。」
林澈在心裡說。
「妳不欠我。」
祈安像是聽見了。
她低頭看他。
灰色的左眼裡。
那道細黑線又動了一下。
「不是欠不欠的問題。」
她說。
「是我死過四次。」
「每一次。」
「都沒有人為我停下來。」
「所以我學會了。」
「如果有機會。」
「我要為誰停下來。」
她重新站直。
抱緊他。
繼續往前走。
窄路盡頭。
終於出現一點空間。
不大。
只夠兩個人蜷縮。
牆上有個舊燈座。
燈早就壞了。
只剩下一點餘燼似的微光。
從燈座縫隙裡透出來。
那不是電。
祈安伸手碰了碰燈座。
指尖傳來一絲溫度。
「生物光。」
她說。
「有人在這裡養過菌絲。」
「很久以前。」
牆角有一堆舊布。
疊得整齊。
上面積了一層薄灰。
像有人曾經在這裡。
短暫地。
把這裡當成一個家。
祈安把林澈放下。
讓他靠著那堆舊布。
自己蹲下來。
檢查肩膀的傷口。
血已經凝固了一半。
還在滲。
她從腰間扯下一條布條。
胡亂纏了兩圈。
動作很快。
顯然做過很多次。
「妳常常這樣。」
林澈在心裡說。
「常常自己包紮。」
祈安像是聽懂了那個沒說出口的問句。
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空白者育成所裡。」
她說。
「沒有人幫你包紮。」
「你自己不學。」
「就只能等傷口自己決定。」
「要不要要你的命。」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林澈覺得。
比她哭出來還難受。
一種已經把痛苦內化成日常的平靜。
像那不是傷口。
只是天氣。
只是每天都要面對的。
不值得特別提起的東西。
林澈的藍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照出祈安臉上的疲憊。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剛剛失血過的人。
但那種亮。
不是精神。
是一種撐著的意志力。
在替她把眼皮撐開。
「我們現在在哪裡。」
林澈在心裡問。
祈安側耳聽了聽。
遠處隱約有聲音。
不是腳步。
是一種更嘈雜的聲音。
人聲。
很多人的人聲。
混著金屬摩擦的聲音。
混著某種電子裝置運作的嗡鳴。
「往下面走。」
她說。
「應該是下層。」
「地下三層以下的地方。」
「城防很少下來。」
林澈感覺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東西。
不完全是安心。
也不完全是害怕。
「那裡的人。」
祈安繼續說。
「跟我們一樣。」
「都是被這座城市。」
「劃掉過一次的人。」
她抱起林澈。
站起身。
肩膀的傷讓她皺了一下眉。
但她沒有停。
「休息夠了。」
她說。
「該走了。」
林澈的藍光漸漸沉靜下來。
不再劇烈流動。
而是像退潮一樣。
慢慢收回他的皮膚底下。
只留下一層淡淡的微光。
像水面下。
一顆還沒睡著的星星。
黑河的低語遠了。
遠到幾乎聽不見。
但林澈知道。
它沒有走。
它只是在等。
等他們走到更深的地方。
等他再一次。
不得不面對它。
祈安走出那個小小的空間。
重新鑽進窄路。
這一次的方向。
是往下。
一直往下。
空氣開始改變。
不再是石頭與塵土的味道。
多了一絲油污。
一絲舊金屬。
還有一種很淡的。
甜膩的化學氣味。
林澈聞不出那是什麼。
只覺得聞久了。
會讓人有點頭暈。
祈安的腳步放輕了。
「快到了。」
她低聲說。
「下層的入口。」
「有個人。」
「或許能幫我們。」
林澈想問是誰。
但他只是嬰兒。
嬰兒不能問問題。
嬰兒只能被抱著。
往前走。
走向那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走向那條。
在黑暗裡。
已經流動了很久很久的。
記憶的河。
黑暗中。
那盞暖色的光。
越來越近。
而更深的地方。
有一整座用記憶做成的市集。
正等著他們走進去。
等著把他們的秘密。
一片一片。
攤開在光裡。
— 第十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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