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門後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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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黑河低語

第十章:門後餘波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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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退去。

林澈猛地睜眼。

不是水。

是空氣。

冷。

比火星夜還冷。

他躺在地上。

地面是舊石。

不是產房的白磚。

也不是泵房的鐵板。

頭頂沒有燈。

只有裂縫透進來的紅光。

微弱。

像遠方的傷口。

他動了動手。

手不是手。

指尖泛著藍光。

淡淡的。

像水面下的星星。

他握拳。

光跟著收縮。

又散開。

像握不住的東西。

他試著再握一次。

光又散了一次。

不是他不夠用力。

是那道光根本不屬於他的意志。

它比他的呼吸更早開始。

也可能。

比他更早醒來。

祈安蹲在旁邊。

她的臉很白。

左眼纏著布。

布上滲出一點暗紅。

「你醒了。」

她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林澈張嘴。

沒有聲音。

嬰兒的聲帶。

還是嬰兒的聲帶。

可他的手。

已經不是嬰兒的手了。

祈安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很燙。

「別看。」

她說。

「看久了會散。」

林澈低頭看自己的手。

藍光還在流動。

像血。

又不像血。

血是紅的。

會止住。

這光不會。

它流到指縫。

流到掌心。

一圈一圈。

像在畫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祈安的手指忽然收緊。

「別描它。」

她說。

「你在無意識描一個形狀。」

林澈愣住。

他低頭看。

藍光真的在他掌心繞出一個弧。

一個他從沒見過。

卻覺得很熟的弧。

像門框。

像水紋。

也像一個字。

還沒寫完的字。

祈安別過臉。

不看那道光。

四周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水滴。

一滴。

一滴。

落進看不見的深處。

林澈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水滴。

是低語。

從地板底下傳來。

從石縫裡滲出來。

「回來了。」

「他回來了。」

「九號回來了。」

不只一個聲音。

是很多。

疊在一起。

像一整座墳場同時開口。

有的聲音很老。

老得像用光了力氣。

有的聲音很小。

小得像剛學會說話。

有一個聲音。

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我是誰。」

「我是誰。」

「我是誰。」

問了七次。

第八次沒有問完。

就被別的聲音蓋過去。

祈安臉色一變。

她把林澈抱進懷裡。

「別聽。」

她說。

「黑河在說話。」

「不是對你。」

「是透過你。」

林澈想問。

那是什麼意思。

透過我。

是不是代表我也是一種管道。

一種別人借用的喉嚨。

他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嬰兒。

嬰兒不能問問題。

嬰兒只能被抱著。

只能聽。

只能記。

遠處傳來腳步。

不是白司禮那種輕。

是整齊的。

金屬鞋底敲在石地上。

一下。

一下。

像倒數。

「城防。」

祈安低聲說。

她抱著林澈退到牆角。

牆角有一道舊裂縫。

裂縫裡透出更深的黑。

「若曦呢?」

林澈在心裡問。

母親呢?

祈安像聽見了。

她搖頭。

「她沒跟上來。」

「泵房塌了以後。」

「我沒看見她。」

林澈的胸口像被挖空一塊。

不是晶片壓住的那種空。

是真正的空。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那聲音斷掉的地方。

像一根線被剪斷。

不是遠去。

是消失。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

重複那句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好像只要重複得夠多次。

那句話就能變成一條繩子。

拉住某個正在往下沉的人。

拉住母親。

也拉住自己。

祈安低頭看他。

她看見他掌心的光又動了一下。

那個弧線。

慢了下來。

像在等一個答案。

「你在想她。」

祈安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林澈沒有辦法否認。

嬰兒沒有辦法否認任何事。

嬰兒的臉就是全部的答案。

祈安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

卻很長。

像她把某種情緒。

小心翼翼地。

從胸口取出來。

又放回去。

「我第一次死的時候。」

她忽然說。

「也是這樣。」

「以為有人會來接我。」

「等到最後。」

「才知道。」

「有些人。」

「不是不來。」

「是來不了。」

林澈盯著她。

她的左眼還在滲血。

血順著臉頰。

滴到嘴角。

她沒有擦。

好像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的疼。

好像疼痛。

已經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

不再需要理會。

腳步聲越來越近。

牆外亮起白光。

不是產房的白。

是探照燈的白。

刺眼。

冷。

沒有溫度。

那光掃過牆縫。

林澈看見光束裡漂浮的塵埃。

一粒一粒。

像凍結的雪。

像被截住的時間。

廣播忽然響起。

不是白司禮的聲音。

是一段錄音。

平板。

反覆播放的那種平板。

「赤環城全體市民請注意。」

「城防記憶署即日起施行『白紙令』。」

「所有涉及深層輪迴殘留之個體。」

「將依規進行記憶校準。」

「拒絕配合者。」

「視同污染源處置。」

錄音停頓一秒。

繼續。

「懸賞對象:九號。」

「別名:陳星眠。」

「別名:冥河污染源。」

「發現者請立即通報。」

「勿與其直接接觸。」

祈安的手在抖。

她抱緊林澈。

「白紙令。」

她說。

「不是清洗一個人。」

「是清洗全部人。」

林澈看著自己的手。

藍光還在流。

流得比剛才更急。

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

正在滿出來。

黑河的低語又響起。

這次更清楚。

「開門。」

「你已經開過一次了。」

「這次別停。」

林澈搖頭。

用盡全身力氣搖頭。

不。

不是現在。

不是這樣開。

黑河沒有再逼他。

它只是繼續說。

像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一個知道時間站在自己那邊的人。

「你會回來找我們的。」

它說。

「每一次。」

「你都會回來。」

探照燈的光掃過裂縫口。

停住。

一個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

不平板了。

是真人。

「地下三層,發現異常能量反應。」

祈安咬牙。

她抱著林澈。

轉身鑽進裂縫。

黑暗立刻吞掉他們。

身後。

探照燈的光還在牆上遊走。

像在找。

也像在等。

裂縫很窄。

窄到祈安必須側著身體。

她的肩膀刮過岩壁。

割痕還沒好。

刮的時候。

她悶哼一聲。

沒有停。

林澈趴在她肩上。

聽見她的心跳。

很快。

比警報還急。

他想起在維修井裡。

聽見母親的心跳。

也是這樣急。

原來害怕的聲音。

都長一個樣子。

不管是母親。

還是祈安。

不管是工程師。

還是四號空白者。

心跳一急起來。

就都只是一個怕失去什麼的人。

裂縫越來越窄。

祈安的呼吸開始發抖。

「還有路。」

她說。

像在說服自己。

「一定還有路。」

林澈的藍光在黑暗裡發亮。

照出裂縫兩側的岩壁。

岩壁上有刻痕。

很舊的刻痕。

一個一個名字。

被劃掉的名字。

跟第九門上的一樣。

只是更多。

多到看不到盡頭。

有些名字刻得很深。

深到能看出用力的痕跡。

像刻的人。

想把那個名字。

刻進岩石的骨頭裡。

不讓任何東西擦掉它。

有些名字刻得很淺。

淺得幾乎認不出字形。

像刻的人。

自己也不確定。

這個名字。

值不值得留下。

林澈忽然明白。

這裡不是逃生通道。

是墳場。

是赤環城藏起來的。

所有名字的墳場。

他想起羅曼那句話。

雖然他還沒見過羅曼。

雖然那是還沒發生的事。

但黑河已經把那個畫面。

提早塞進他腦中。

一整面牆的晶片。

一整面牆的人生。

被切下來。

被標價。

被賣掉。

而這裡。

這條裂縫。

也是同一種東西的另一種形狀。

不是被賣掉的記憶。

是被劃掉的存在。

黑河的低語在他耳邊。

輕。

卻清楚。

「你以為你逃出來了。」

「你只是。」

「走進了另一扇門。」

祈安繼續往前爬。

她的膝蓋磨破了。

林澈能感覺到那股濕熱透過她的衣服。

滲進自己的臉頰。

血的味道很淡。

混著塵土。

混著鐵鏽。

混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味道。

也許是恐懼本身的味道。

裂縫忽然變寬。

祈安停下腳步。

她喘著氣。

靠著岩壁。

慢慢滑坐下去。

「休息一下。」

她說。

「就一下。」

林澈感覺她的手臂在抖。

不只是累。

是那種撐了太久。

終於找到一個角落。

允許自己抖一下的抖。

她把林澈往懷裡挪了挪。

讓他離她的心口更近一點。

「我跟你說個秘密。」

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被黑河聽見。

「我第一次死。」

「不是被城防殺的。」

「是我自己走進校準艙的。」

林澈僵住。

「那時候我以為。」

祈安繼續說。

「乾淨一點。」

「就不會痛了。」

「後來才知道。」

「乾淨不是不痛。」

「是連痛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低頭看他。

灰色的左眼。

黑色的右眼。

「你身上這道光。」

她說。

「跟我第一次死之前。」

「感覺到的東西很像。」

「太多了。」

「多到裝不下。」

「所以才會滿出來。」

林澈盯著她。

他想告訴她。

自己不是自願的。

這道光不是他選的。

是母親。

是白司禮。

是九次死亡疊起來的重量。

一起把他推到這裡。

可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嬰兒。

只能用眼睛說話。

祈安像是看懂了。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很淡。

卻是林澈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

不是自嘲。

是一種很輕的。

想讓氣氛好一點的笑。

「沒關係。」

她說。

「我們都不是自願的。」

「但我們可以決定。」

「接下來要不要自願。」

裂縫深處。

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不是腳步。

是某種機械緩緩啟動的聲音。

祈安立刻警覺。

她抱緊林澈。

站起來。

「不是城防。」

她說。

「太規律了。」

「太安靜了。」

林澈也感覺到了。

那震動很陌生。

不像冥河的低語。

也不像城防的腳步。

更像是。

某種很古老的東西。

被重新喚醒。

祈安握緊拳頭。

「往前。」

她說。

「只能往前。」

她繼續走。

裂縫在她面前分岔。

一條往上。

一條往下。

還有一條。

窄到幾乎看不出是路。

祈安猶豫了一瞬。

她看向那條最窄的。

黑暗裡。

隱約有一絲微弱的光。

不是藍光。

是暖色的。

像什麼東西還沒完全熄滅。

「那裡。」

她說。

「我們去那裡。」

林澈感覺到她的腳步。

一步一步。

小心翼翼。

像在走一條她也不確定存不存在的路。

黑河的低語漸漸遠了。

但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說話。

而是等。

像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

知道獵物遲早會回到河邊。

林澈把臉貼在祈安肩上。

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最後的臉。

一半明。

一半暗。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他在心裡回答她。

雖然她聽不見。

雖然可能沒有人聽見。

「好。」

他說。

「我試試看。」

那條窄路比祈安想的更長。

長到她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岩壁越收越緊。

她必須側身。

有幾次。

肩膀完全卡住。

她咬牙。

硬是把自己擠過去。

皮膚磨破的地方。

被岩石又刮開一次。

她沒有叫出聲。

只是呼吸變得更重。

林澈能感覺到她胸腔的起伏。

一下。

比一下急。

「妳受傷了。」

他在心裡說。

雖然她聽不見。

雖然他也不確定。

自己這句話。

到底是說給她聽。

還是說給自己聽。

祈安忽然停下腳步。

她靠著岩壁。

閉上眼睛。

好一會兒。

沒有動。

林澈以為她昏過去了。

正想掙扎。

她忽然睜開眼。

「我在算。」

她說。

聲音很輕。

「算我還能撐多久。」

「算城防還有多久會找到這裡。」

「算……」

她頓住。

沒有說完。

林澈看著她。

那個沒說完的算式。

他猜得到。

她在算。

自己還能抱著他多久。

不是力氣的問題。

是那種更深的東西。

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

撐到什麼程度。

而不崩潰。

「妳可以放下我。」

林澈在心裡說。

「妳不欠我。」

祈安像是聽見了。

她低頭看他。

灰色的左眼裡。

那道細黑線又動了一下。

「不是欠不欠的問題。」

她說。

「是我死過四次。」

「每一次。」

「都沒有人為我停下來。」

「所以我學會了。」

「如果有機會。」

「我要為誰停下來。」

她重新站直。

抱緊他。

繼續往前走。

窄路盡頭。

終於出現一點空間。

不大。

只夠兩個人蜷縮。

牆上有個舊燈座。

燈早就壞了。

只剩下一點餘燼似的微光。

從燈座縫隙裡透出來。

那不是電。

祈安伸手碰了碰燈座。

指尖傳來一絲溫度。

「生物光。」

她說。

「有人在這裡養過菌絲。」

「很久以前。」

牆角有一堆舊布。

疊得整齊。

上面積了一層薄灰。

像有人曾經在這裡。

短暫地。

把這裡當成一個家。

祈安把林澈放下。

讓他靠著那堆舊布。

自己蹲下來。

檢查肩膀的傷口。

血已經凝固了一半。

還在滲。

她從腰間扯下一條布條。

胡亂纏了兩圈。

動作很快。

顯然做過很多次。

「妳常常這樣。」

林澈在心裡說。

「常常自己包紮。」

祈安像是聽懂了那個沒說出口的問句。

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空白者育成所裡。」

她說。

「沒有人幫你包紮。」

「你自己不學。」

「就只能等傷口自己決定。」

「要不要要你的命。」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林澈覺得。

比她哭出來還難受。

一種已經把痛苦內化成日常的平靜。

像那不是傷口。

只是天氣。

只是每天都要面對的。

不值得特別提起的東西。

林澈的藍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照出祈安臉上的疲憊。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剛剛失血過的人。

但那種亮。

不是精神。

是一種撐著的意志力。

在替她把眼皮撐開。

「我們現在在哪裡。」

林澈在心裡問。

祈安側耳聽了聽。

遠處隱約有聲音。

不是腳步。

是一種更嘈雜的聲音。

人聲。

很多人的人聲。

混著金屬摩擦的聲音。

混著某種電子裝置運作的嗡鳴。

「往下面走。」

她說。

「應該是下層。」

「地下三層以下的地方。」

「城防很少下來。」

林澈感覺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東西。

不完全是安心。

也不完全是害怕。

「那裡的人。」

祈安繼續說。

「跟我們一樣。」

「都是被這座城市。」

「劃掉過一次的人。」

她抱起林澈。

站起身。

肩膀的傷讓她皺了一下眉。

但她沒有停。

「休息夠了。」

她說。

「該走了。」

林澈的藍光漸漸沉靜下來。

不再劇烈流動。

而是像退潮一樣。

慢慢收回他的皮膚底下。

只留下一層淡淡的微光。

像水面下。

一顆還沒睡著的星星。

黑河的低語遠了。

遠到幾乎聽不見。

但林澈知道。

它沒有走。

它只是在等。

等他們走到更深的地方。

等他再一次。

不得不面對它。

祈安走出那個小小的空間。

重新鑽進窄路。

這一次的方向。

是往下。

一直往下。

空氣開始改變。

不再是石頭與塵土的味道。

多了一絲油污。

一絲舊金屬。

還有一種很淡的。

甜膩的化學氣味。

林澈聞不出那是什麼。

只覺得聞久了。

會讓人有點頭暈。

祈安的腳步放輕了。

「快到了。」

她低聲說。

「下層的入口。」

「有個人。」

「或許能幫我們。」

林澈想問是誰。

但他只是嬰兒。

嬰兒不能問問題。

嬰兒只能被抱著。

往前走。

走向那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走向那條。

在黑暗裡。

已經流動了很久很久的。

記憶的河。

黑暗中。

那盞暖色的光。

越來越近。

而更深的地方。

有一整座用記憶做成的市集。

正等著他們走進去。

等著把他們的秘密。

一片一片。

攤開在光裡。

— 第十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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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Ch.002 母親的謊言 Ch.003 最後一次 Ch.004 死者醒來 Ch.005 管道盡頭 Ch.006 地下學校 Ch.007 周嶺的殘響 Ch.008 舊門 Ch.009 第九門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Ch.011 記憶黑市 Ch.012 名字法院 Ch.013 黑河圖書館 Ch.014 晶片壓制 Ch.015 母親的暗訊 Ch.016 白紙令擴散 Ch.017 集體崩潰 Ch.018 十八歲倒數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Ch.021 找回自我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Ch.023 祈安的傷口 Ch.024 嬰兒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