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的路很長。
長到林澈開始數水滴的聲音。
一滴。
兩滴。
數到第四十七滴的時候。
他放棄了。
不是數不下去。
是黑河的聲音開始蓋過水滴。
很輕。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
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羅曼走在最前面。
他的義眼是唯一的光源。
紅光照出的範圍很小。
只夠看清腳下一步的路。
「還有多遠。」
祈安低聲問。
她的聲音有點啞。
肩上的傷讓她每一步。
都走得比平常慢半拍。
「快到了。」
羅曼說。
「地基那裡。」
「牆會變薄。」
「妳會聽見上面的聲音。」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
但林澈感覺到。
祈安抱他的手臂。
緊了一下。
密道忽然變寬。
牆壁從粗糙的岩石。
變成一種更平整的材質。
灰色。
冰涼。
像巨大建築物的地基。
羅曼停下腳步。
伸手貼上牆面。
「聽。」
他說。
祈安側耳。
林澈也在她懷裡。
安靜下來。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自己的心跳。
然後。
一種很細微的震動。
從牆的另一側傳來。
不是聲音。
是一種頻率。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
在牆的另一邊。
緩緩運轉。
「名字法院的力場。」
羅曼說。
「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
「維持著上面那個。」
「用死人的碎片搭出來的審判廳。」
林澈的藍光忽然不安地跳動。
祈安感覺到他的不安。
低頭看他。
「怎麼了。」
她問。
聲音很輕。
林澈說不出來。
他只是嬰兒。
可他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熟悉感。
彷彿他曾經在這裡。
不是這一世。
也許是某一次的前八世。
也許只是黑河把某段別人的記憶。
錯放進了他的腦子裡。
那種熟悉感讓他發冷。
比密道裡的濕氣更冷。
羅曼繼續往前走。
沿著地基的邊緣。
指尖劃過牆面。
像在尋找什麼記號。
「這裡以前是條維修通道。」
他說。
「很多年前。」
「工人會從這裡進去檢修力場的核心。」
「後來他們封了。」
「因為有人。」
「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祈安皺眉。
「什麼東西。」
羅曼沒有回答。
他的手停在牆上一處凹陷。
那裡的牆面顏色略深。
像曾經被燒過。
「我不知道。」
他終於說。
「我只是聽說的。」
「聽說有個工人。」
「從這裡走進去之後。」
「再也沒有走出來過。」
「他的名字。」
「後來也從記錄裡消失了。」
祈安沒有再問。
密道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腳步聲。
和牆的另一側。
那個從未停止過的低頻震動。
林澈把臉貼在祈安肩上。
聽著那個震動。
一下。
一下。
規律得像心跳。
也規律得像倒數。
他忽然覺得。
這座城市裡的一切。
都在倒數。
不管是他自己剩下的時間。
還是牆後面那個。
用死人碎片搭出來的審判系統。
也許連赤環城本身。
也在倒數。
倒數著。
一個它自己也不知道的終點。
密道盡頭。
出現一扇很舊的鐵門。
門上沒有把手。
只有一塊生鏽的控制面板。
羅曼伸手。
在面板上輸入一串很長的數字。
面板閃了幾下。
沒有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有反應。
他的表情開始緊張。
「不對。」
他喃喃。
「密碼應該沒變。」
「除非……」
他沒有說完。
門忽然自己打開了一條縫。
不是因為密碼正確。
是有人。
從另一邊。
打開了它。
門沒有被撞開。
是被熔開的。
金屬邊緣捲起,發紅。
滴下融化的液滴。
像慢動作的血。
羅曼往後退。
撞倒一整排晶片架。
「初戀,十七歲,男」摔在地上。
碎了。
裡面的光散出來。
一瞬間,空氣裡有個女孩的笑聲。
很短。
隨即消失。
城防走進來。
不是很多人。
三個。
穿著白色制服。
臉上沒有表情。
像制服本身在走路。
祈安擋在林澈前面。
束環已經沒了。
她赤手握拳。
「你們找不到他。」
她說。
「這裡什麼都沒有。」
白司禮的投影跟在城防後面浮進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清楚到能看見他制服上的每一道摺痕。
「祈安。」
他說。
「妳知道說謊沒有意義。」
「我不需要看見他。」
「我需要的是紀錄。」
「而紀錄,一直都在。」
他抬起手。
指向林澈。
指尖泛起的藍光。
隔著房間也能看見。
「這種能量。」
他說。
「已經超出我允許的容忍範圍。」
「我原本可以再等。」
「但白紙令已經下達。」
「上面要一個交代。」
「而你,剛好是最方便的那個。」
祈安還想說話。
一個城防抬手。
一道冷光打在她肩上。
正打在那個已經包紮過的傷口上。
她悶哼一聲,跪倒。
痛得眼前發白。
林澈的藍光猛地暴衝。
架上剩下的晶片同時炸裂。
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碎片與光。
無數個聲音同時響起。
哭。
笑。
道歉。
咒罵。
太多了。
太多了。
羅曼撲向祈安。
想把她拉起來。
一道冷光掃過他的肩膀。
他悶哼一聲。
倒在地上。
義眼的紅光劇烈閃爍。
像求救。
也像最後的告別。
「快走。」
他喘著氣說。
「別管我。」
祈安沒有走。
她想爬過去拉他。
可她的腿不聽使喚。
剛才那一擊。
打得太準。
太狠。
林澈的意識像被扯進暴風裡。
等他能重新看見東西的時候。
他已經在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高。
冷。
亮得刺眼。
不是白燈的亮。
是一種懸浮在空中的光。
沒有光源。
卻無所不在。
天花板很高。
高到看不見頂。
牆壁不是牆壁。
是巨大的投影幕。
上面滾動著文字。
密密麻麻。
全是名字。
被劃掉的名字。
一個接一個往上捲。
像瀑布倒著流。
有些名字他認得。
「阿飛」。
「小雨」。
大部分他不認得。
但每一個名字劃掉的那一瞬間。
他都感覺到胸口一陣刺痛。
像那條線。
不是劃在投影幕上。
是劃在他自己身上。
這個空間沒有牆角。
沒有出口。
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種懸浮的光。
讓人分不清楚上下左右。
也分不清楚自己站著。
還是漂浮著。
林澈試著感受重力。
卻感覺不到。
彷彿這個地方。
根本不遵守外面世界的規則。
只遵守它自己制定的。
一套關於審判與抹除的邏輯。
林澈躺在一個透明的台座上。
四肢被無形的力場固定。
動不了。
也不覺得痛。
只是空。
一種被抽走了重量的空。
彷彿他的身體。
只是一具尚未填滿的容器。
祈安在旁邊。
被同樣的力場困住。
她的嘴在動。
卻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睛裡全是憤怒。
一種因為無能為力。
而更加尖銳的憤怒。
「名字法院。」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是白司禮。
比他更冷。
沒有起伏。
沒有呼吸的節奏。
是純粹的計算在說話。
「案件編號:0009-最終。」
「被告:九號。」
「別名:陳星眠。」
「別名:冥河污染源。」
「別名:反鑰匙。」
「指控:完整投胎記憶未經授權留存。」
「指控:破壞城防記憶署財產十七件。」
「指控:煽動空白者共振事件三起。」
每一條指控唸出來的時候。
投影幕上就會浮現一個對應的畫面。
第一條指控。
配著他出生那晚的黑色警報。
第二條指控。
配著羅曼滿屋子炸裂的晶片。
第三條指控。
配著地下學校裡。
那些被喚醒的孩子的臉。
林澈看著那些畫面。
忽然覺得荒謬。
他做的每一件事。
明明都只是想活下去。
在這座法院的語言裡。
卻全部變成了罪狀。
投影幕上的名字停止滾動。
排列成一張巨大的臉。
沒有五官。
只是輪廓。
由密密麻麻的名字構成。
那是法官。
「被告無法自行辯護。」
法官說。
「由監護人代理。」
白司禮的投影出現在台座旁。
「監護人:林若曦,缺席。」
「代理人:白司禮,城防記憶署九號管理者。」
白司禮的投影站得很直。
制服上沒有一絲摺痕的凌亂。
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是冷漠。
是一種比冷漠更純粹的東西。
一種被訓練到極致的。
秩序感。
彷彿他天生就該站在這裡。
站在審判的那一側。
而不是被審判的這一側。
林澈盯著他。
忽然想起在維修井裡第一次看見他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
隔著半熔的門。
笑著說。
第九次。
終於抓到你了。
原來從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是這座法院的一部分。
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
祈安終於掙開一點力場的束縛。
「他不是被告!」
她喊。
聲音沙啞。
「他是嬰兒!」
「他什麼都沒做!」
法官的臉轉向她。
那些構成臉的名字微微顫動。
「發言者身分:祈安,編號四號空白者。」
「無代理資格。」
「無辯護資格。」
「本席不受理。」
「請保持靜默,否則視為妨礙司法。」
祈安還想說話。
力場猛地收緊。
她悶哼一聲,說不出話了。
她的左眼滲出更多血。
灰色的眼球裡。
那道細黑線繃得像要斷掉。
林澈躺在台座上。
看著頭頂那張由名字組成的臉。
想起羅曼牆上的標籤。
想起那些被賣掉的初戀、搖籃曲、名字。
想起羅曼倒在地上時。
義眼閃爍的紅光。
原來。
這座城市連審判。
都用死人的碎片搭起來。
它連正義。
都要偷。
「被告手部異常能量。」
法官繼續說。
「經評估,屬深層記憶污染擴散前兆。」
「建議判決:即刻格式化。」
「附加:追溯代理人林若曦,違反母體權限使用規範,一併追責。」
白司禮上前一步。
「本席同意判決建議。」
他說得很平靜。
像在簽收一份文件。
「執行時間:現在。」
台座周圍的力場開始收縮。
一圈藍白色的光環。
慢慢往林澈身上壓下來。
不是刀。
不是槍。
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像水漫上來。
林澈感覺到。
那光環要做的。
不是殺死他。
是把他變成沒有名字的東西。
像牆上那些晶片。
像被劃掉的字。
他忽然想起黑市裡那個賣掉自己名字的男人。
換一晚不做夢的睡眠。
現在。
他自己也要被同樣的方式。
奪走同一件東西。
只是這一次。
他甚至沒有得到交換的權利。
黑河在他體內猛地翻湧。
不是外面的低語。
是他自己的。
第一次。
是他自己在喊。
不要。
不要把我變成一個名詞。
我是林澈。
我不是九號。
我不是污染源。
我不是反鑰匙。
我是林澈。
那個名字。
在他心裡越喊越響。
像要把整座法院震碎。
藍光從他指尖炸開。
不再是流動。
是爆發。
整個法院的光源同時閃爍。
投影幕上的名字開始扭曲。
一個接一個。
從劃掉的狀態。
慢慢恢復完整。
「初戀,十七歲,男」。
「母親的搖籃曲,殘缺」。
還有更多。
更多沒有標籤的名字。
從瀑布深處浮上來。
法官的聲音第一次亂了。
「異常。」
「異常。」
「系統過載。」
白司禮的投影閃了一下。
一下。
不是訊號問題。
是他也感覺到了。
某種他早該遺忘的東西。
正在被喚醒。
伺服器深處,某個角落。
有一段被層層封鎖的紀錄。
亮了一下。
標籤上寫著:
「白子,八歲,男」。
白司禮的手指微微一顫。
那個動作很小。
小到只有林澈這個角度能看見。
但那的確不像投影會有的動作。
那更像。
一個人在極力壓抑某種湧上來的東西。
整座法院的光爆開。
台座碎裂。
力場消失。
林澈感覺自己從高處墜落。
不是身體。
是意識。
墜進一片藍白色的洪流裡。
耳邊只剩下一個聲音。
不知道是誰的。
也可能是所有人的。
「名字。」
「不該由法院決定。」
在墜落的最後一瞬間。
林澈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見祈安的力場也裂開了。
她癱倒在地上。
沒有力氣爬起來。
但她的眼睛還睜著。
看著他墜落的方向。
那個眼神。
不是絕望。
是一種很奇怪的。
近乎放心的神情。
好像她在說。
去吧。
不管你要墜落到哪裡。
只要你還記得自己是誰。
我們就還能再見。
洪流吞沒了他的視線。
藍白色的光。
在他四周不斷流動。
像有生命的水。
也像一整座他從未見過的圖書館。
正在他墜落的路上。
一頁一頁。
翻開。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只感覺到一種持續的下墜。
沒有終點。
也沒有恐懼。
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包裹著這場墜落。
彷彿墜落本身。
就是某種解脫。
黑河的水在他四周流動。
不再是低語。
是一種更接近旋律的東西。
像很多聲音疊在一起。
唱著同一首。
沒有人記得完整歌詞的歌。
他想起羅曼倒在地上時的樣子。
想起祈安眼裡那種近乎放心的神情。
想起白司禮投影閃爍的那一瞬間。
「白子,八歲,男」。
那個標籤還留在他腦海裡。
清晰得不像一段偷看來的記憶。
更像。
他自己也曾經。
擁有過那樣的一個名字。
擁有過一個。
會叫他起床。
叫他去上學的母親。
也許每一個人。
在被這座城市改造成現在的樣子之前。
都曾經。
只是一個很小的孩子。
被某個人。
溫柔地喊過名字。
林澈在墜落中閉上眼睛。
讓那些藍白色的光。
一層一層地。
包裹住自己。
像一床終於願意接住他的毯子。
他不知道自己會墜落到哪裡。
但他知道。
不管是哪裡。
他都會帶著那個名字。
一起墜落下去。
林澈。
不是九號。
不是陳星眠。
不是污染源。
也不是反鑰匙。
只是林澈。
黑河的水。
繼續向下。
流向一個。
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的地方。
而在他墜落的更深處。
有什麼東西。
正微微地。
亮起來。
不是黑河的藍。
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白。
安靜。
溫柔。
像水面下。
第一次。
有光願意等他。
而不是追他。
那道白光很遠。
遠得像上一世的記憶。
卻又近得。
彷彿只要再墜落一秒。
就能碰到它的邊緣。
林澈朝著那個方向。
伸出手。
嬰兒的手。
在黑河的洪流裡。
輕輕地。
漂浮著。
他不知道那道白光的另一端。
是誰在等他。
也許是一個地方。
也許是一個人。
也許只是一段。
還沒有被說完的記憶。
但他知道。
自己還在往下墜。
也還在。
往那道光。
一寸一寸地。
靠近。
黑河沒有再說話。
它只是托著他。
像一雙從未存在過的手。
第一次。
沒有要拖他去任何地方。
只是陪著他。
往下。
往那道白光。
慢慢地。
沉下去。
— 第十二章完 —
喜歡這個故事嗎?到 Threads 上和作者聊聊你的想法!
前往 @bbdaddy924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