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是在第九章那七條貼上牆的第十天下去的。
她自己下去。
沒有帶人。
那不違反規則。
規則第一條寫得很清楚——
任何人都可以查自己的紀錄,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申請,不需要經過任何人。
她在入口的查閱表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查閱人:祈安。
查閱對象:祈安。
寫完她看著那兩行字,
覺得有點好笑。
第七街的入口那天有十幾個人在排。
有一個少年問她。
「姐姐,妳查自己的要幹嘛。」
祈安想了一下。
「因為我不記得。」她說。
——
名字庫裡她的條目不在她的名字底下。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
那是規則裡沒有處理到的問題之一——
被清洗過的人,紀錄是掛在編號底下的,
不是名字。
她的名字在系統裡出現過四次,
每一次都很短,
然後就被換成一個數字。
四號。
她在四號那個條目前面站了很久。
那個條目很厚。
比她預期的厚很多。
她一開始不敢碰。
她在那片名字構成的星空底下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什麼都沒有做。
她想起自己在第八章那天,
擋下姚沅不讓她進來的時候,
用的理由是空間不穩定、
一個人進去可能出不來。
那些理由全部都是真的。
但真正的原因她那天沒有說。
真正的原因是她自己也還沒有敢下來。
她伸手碰了那個條目。
——
第一次
那一段她記得。
不需要紀錄也記得。
她十歲。
那年她住在第十一區,
跟一個她叫阿姨的人住,
那個人不是她親戚,
是收容制度分配的。
那個阿姨不壞。
這件事祈安後來想很久才願意承認。
她不打人,會煮東西,
冬天會把最厚的那條毯子給她。
她只是很累。
她自己有兩個孩子,
再加一個收容配額可以多領三成配給。
祈安十歲那年就知道這件事了。
她不恨她。
她只是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被人留下來是有原因的,
而那個原因通常跟你自己沒有關係。
她那時候一直做夢。
夢裡有水,有很多人的手,
有一個聲音一直叫她的名字,
但叫的不是祈安。
那個聲音叫的是兩個字,
第一個字她聽得很清楚,
第二個字每次都在她要聽清楚的時候散掉。
她連續三個月每天都聽見那個聲音。
她跟阿姨說過。
阿姨那天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桌子邊,手放在膝蓋上,
那個姿勢祈安後來想起來覺得很像在算什麼。
第二天阿姨帶她去看醫生。
醫生說是輪迴殘留,輕度,
建議校準。
「不痛的。」阿姨說。
「而且做完就不會做夢了。」
祈安記得自己那天早上很期待。
她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睡好,
她想要一個晚上不做夢。
她是自己走進去的。
這件事她跟林澈說過。
「我第一次死,是我自己走進校準艙的。」
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
林澈那時候大概以為那是在控訴制度。
不是。
那句話真正的重量在別的地方——
她那天是高興的。
她走進去的時候是高興的。
她甚至跟門口的人道謝。
紀錄上的記載跟她記得的一樣,
只是多了幾行。
「受試者自願,監護人同意。」
「初次校準,第二級。」
「執行結果:意識未能重建。」
「處置:容器保留,記憶清除,重新編列。」
意識未能重建。
祈安讀那六個字讀了很久。
那六個字的意思是,
十歲的祈安走進去以後,
沒有走出來。
走出來的是一個新的東西,
用同一具身體,
編號四號。
而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醒過來」的。
原來不是。
原來十歲那個祈安死了。
死在她自己走進去的那個早上,
而且她是高興的。
紀錄的最後一行是這樣——
「監護人已領取安置補償。」
那一行後面有金額。
祈安看了那個金額。
那個數字不大。
大概等於當時的三個月配給。
她看著那個數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被帶走以後的那年冬天,
阿姨家的那兩個孩子是不是有比較厚的毯子。
那個念頭她立刻壓下去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在替對方算,
而她今年已經不是十歲了。
她拿起筆,
在那一行旁邊寫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她拿那筆錢做什麼。」
「我希望她拿去買毯子。」
那是她在名字庫裡寫的第一句話。
——
第二次
這一段她完全不記得。
紀錄上寫得很短。
「四號。第二次校準。」
「原因:殘留復發,判定為容器不穩定。」
「執行前處置:焚化預備區暫置。」
祈安看到「焚化預備區」四個字的時候,
手指縮了一下。
紀錄裡有一段時間標記。
暫置時間:十九小時。
十九小時。
那個地方是做什麼的她知道。
赤環城的遺體處理是集中的,
焚化預備區是一個很大的低溫空間,
等到數量夠了再一次處理。
她在那裡待了十九個小時。
紀錄上沒有寫她那十九個小時在做什麼。
因為那個空間沒有監視。
沒有人會監視一個預備要燒掉的東西。
紀錄的下一行是這樣——
「十九小時後,容器仍具生命徵象。」
「判定為評估錯誤,撤回焚化程序。」
「執行第二次校準。」
祈安坐在名字庫的地面上。
她把那幾行讀了七次。
她想知道那十九個小時。
她想知道那個地方冷不冷,
想知道她有沒有醒著,
想知道她有沒有喊過。
她的身體記得一部分。
這件事她一直到那天才想通。
她怕冷。
不是普通的怕冷。
她一直不能待在低於某個溫度的地方,
一待就會全身緊縮,
呼吸變得很淺。
第一部她在管道裡跟著林若曦跑的時候,
那種冷讓她好幾次差點跟不上,
她當時以為是自己身體不好。
不是。
那是十九個小時留下來的。
身體記得,紀錄不記得。
而紀錄只寫了一件事——
有人把她放進去,
因為判定她已經不會醒了。
而她醒了。
醒了以後沒有人道歉。
只寫了一句「判定為評估錯誤」。
然後繼續執行。
——
第三次
這一段紀錄比較長。
因為第三次她抵抗了。
「四號。第三次。」
「執行前出現拒絕行為。」
「受試者離開指定區域,於北環管道區被尋獲。」
「拘束期間持續發聲,內容為重複之人名。」
重複之人名。
祈安讀到這裡停住了。
她往下看,
想知道那個人名是什麼。
紀錄沒有寫。
紀錄上寫的是——
「內容判定為無意義音節,不予採計。」
祈安坐在那裡,
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很尖銳地痛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無意義音節。
她那個時候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一個對她重要到,
被拘束的時候會一直喊的人。
而寫紀錄的那個人聽見了,
聽了大概很多次,
然後寫下無意義音節,不予採計。
那個人的名字現在沒有了。
不在紀錄裡。
也不在祈安的腦子裡。
那是這座城市最徹底的一種刪除——
不是刪掉那個人,
是刪掉一個人喊過那個人的證據。
她在那一行前面坐了兩個小時。
她試著想。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名字念過一遍。
阿姨的名字。
阿姨那兩個孩子的名字。
育成所的孩子。
第十一區的鄰居。
沒有一個對得起來。
她想不出來。
那個名字被拿走的方式太乾淨了,
連空位都沒有留下。
她後來才想到一種可能。
那個名字可能不屬於一個活過的人。
可能是夢裡那個聲音叫的那兩個字。
第一個字她聽得很清楚,
第二個字每次都散掉。
如果是那樣,
那她第三次死之前一直在喊的,
是一個叫她的聲音。
她在喊叫她的人。
而她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是誰。
第三次的執行方式寫在最後一行。
「因拘束期間持續抵抗,改採電擊輔助。」
祈安記得一點點。
不是電擊。
是地板。
她記得地板很冷,
還有天花板上一盞冷白色的燈。
那盞燈她記得很清楚,
因為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久到那個光在她閉上眼睛以後還在。
原來那是第三次。
——
第四次
第四次沒有紀錄。
祈安找了兩個小時。
四號的條目在第三次之後直接跳到
「編列於空白者育成所,職務:協助照護」。
中間沒有第四次。
她一開始以為是遺漏。
她甚至去找了旁邊的編號,
三號、五號、六號,
想看看是不是那個時期的紀錄都缺一段。
不是。
別人的都是連續的。
只有她少一次。
後來她想通了。
第四次不是校準。
第四次是她自己。
她坐在名字庫的地上,
在那片安靜的星空底下,
想了很久很久。
她記得的只有一種感覺。
麻木。
不是痛,不是怕。
是一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態,
像有人把整個人抽空了,
剩下一個會呼吸的殼。
她一直以為那是第四次死亡的感覺。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死亡的感覺。
那是活著的感覺。
第三次以後她活了下來,
被編到育成所,
每天照顧那些嬰兒艙,
每天擦地板,每天分配奶粉,
每天看著新的孩子被推進來,
看著舊的孩子被推出去。
她那樣過了不知道多久。
她沒有反抗。
她沒有做夢。
她沒有喊任何人的名字。
因為她已經沒有名字可以喊了。
她那段時間做過一件事,
那件事她一直記得,
而且是她一生最不願意想起的事。
她幫忙推車。
推的是那些要被送走的艙。
她推了大概兩年。
她不知道那些孩子被推去哪裡,
而她從來沒有問過。
她那時候不是不敢問。
是根本沒有想到要問。
那才是第四次死亡。
它沒有被記錄,
因為它沒有發生在任何一個房間裡,
也沒有任何人執行。
是她自己完成的。
一天一點。
她在那個空的位置旁邊,
寫了她在名字庫裡的第二句話。
「這裡少一次。」
「不是遺漏。」
「第四次是我自己做的。」
「我推過那些車。」
「如果有人在找一個推車的女孩,是我。」
——
祈安在名字庫裡待了六個小時。
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入口那邊還有人在排隊。
那個問她「查自己的要幹嘛」的少年還在,
他排到一半又退出來,坐在旁邊。
「妳查到了嗎。」他問。
「查到了。」
「是妳想的那樣嗎。」
祈安想了很久。
「不是。」她說。
「比較糟還是比較好。」
「都不是。」祈安說。
「是別的。」
那個少年沒有聽懂。
祈安也沒有解釋。
她走到入口那張查閱表前面,
在自己那一行後面,
加了一段字。
規則裡沒有這一項。
那是她自己加的,
後來變成一個習慣,
再後來變成第八條——
查完的人可以在自己那一行後面寫一句話,
給後面要查的人看。
祈安寫的是這座城市的第一句。
「第二次那十九個小時沒有紀錄。」
「如果有人知道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
「請寫在我下面。」
——
三個月以後,那一行下面多了四段字。
第一段是一個男人寫的。
他說他在焚化預備區工作過六年。
他說那裡的溫度是零下四度。
他說那裡有燈,一直亮著,
因為關燈比開燈耗電。
他說有人放進去以後會醒,
不常見,但有。
他說他遇過三次。
前兩次他上報了。
第三次他沒有上報。
第三次他把那個人抱出來,
放在通道口,然後走開。
他說那個人是一個女孩。
大概十一二歲。
他說他不知道她後來怎麼了。
他說他不敢知道。
他寫的最後一句是這樣——
「如果妳是那個女孩,
我很抱歉我當時沒有問妳的名字。」
祈安讀到這一段的時候,
站在入口那裡,
站了很久。
她沒有哭。
她只是抬起頭,
看著第七街上面那片被穹頂濾過的天空。
然後她拿起筆,
在那個男人寫的字下面,
加了兩個字。
「祈安。」
她隔天去找他。
那個男人住在第十四區,
六十幾歲,一個人住。
他開門的時候看見她,
先是愣住,然後扶著門框慢慢坐下去。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坐了大概兩分鐘。
祈安也沒有說話。
她蹲在門口,等他。
「我以為妳死了。」他最後說。
「我也以為。」祈安說。
「兩次。」
那個男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
因為他同時在哭。
「妳當時很輕。」他說。
「我抱起來的時候嚇到。」
「因為妳幾乎沒有重量。」
祈安坐在那裡聽。
那是她這一生第一次,
有人跟她說那十九個小時的事。
那個男人講了大概二十分鐘。
他記得的比她想的多。
他記得她的手指是彎的。
他記得她的嘴唇裂了。
他記得她被抱出來以後張開眼睛,
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
「妳有沒有說話。」祈安問。
那個男人想了很久。
「有。」他說。
「妳說了兩個字。」
祈安的心跳了一下。
「哪兩個字。」
「我不知道。」他說。
「妳說得太小聲。」
「我只知道是兩個字。」
「因為妳的嘴唇動了兩次。」
祈安坐在那個門口,
一直到天黑。
第二個字還是散掉了。
隔了三十幾年,
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
它還是散掉了。
但這一次她知道有兩個字。
有人替她算過那兩次。
那樣就夠了。
——
那張查閱表現在很長。
長到要用好幾張紙接起來,
貼在入口的岩壁上,
每個月換一次。
換下來的那些不會丟。
它們被送進名字庫,
編列成一個新的類別。
那個類別沒有正式的名稱。
大家都叫它「下面的話」。
裡面沒有任何一份是官方紀錄。
全部都是有人查完以後,
在自己那一行後面加的東西。
大部分是問句。
有人在找一個聲音。
有人在找一雙手。
有人在找一個他只記得味道的房間。
有一則寫著——
「我記得有人唱歌,是一個很高的女聲,
歌詞裡有『別夢見河』。」
「如果那是妳,我想跟妳說我一直記得那首歌。」
那一則下面有六個回覆。
其中一個是阿飛寫的。
她那年七歲,字寫得很大,
一行只擠得進四個字。
她寫的是——
「那是育成所的歌。」
「大家都會唱。」
「我也會。」
有些問題有人回答了。
大部分沒有。
那個類別現在是名字庫裡成長最快的一部分。
比官方紀錄快很多。
因為官方紀錄是固定的,
一百年份就是一百年份。
而「下面的話」每天都在長。
守門人不能刪除任何東西。
所以它會一直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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