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嶺那天早上比平常早到二十分鐘。
不是因為有事。
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沒睡好,
四點多就醒了,躺到五點半,
覺得躺著比站著累,就起來了。
他在第七產房工作了十一年。
四十三歲。
接過的新生兒大概兩千個。
他自己有一個女兒,今年九歲,
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不在場,
因為那天他在接別人的。
這件事他太太提過三次。
第一次是抱怨,第二次是玩笑,
第三次是在一場很大的爭吵裡,
用一種他到現在還記得的語氣說出來的。
從那次以後她就不提了。
他有時候覺得那樣更糟。
那天早上他出門前,女兒還在睡。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下。
那個孩子睡覺會把被子踢到腳邊,
十一年了,兩千個新生兒,
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小孩睡覺會踢被子。
他把被子拉上去。
那個動作他做了大概三千次。
他沒有想到那是最後一次。
沒有人會想到那種事。
那就是那種事最難的地方——
它從來不會發生在你有準備的那一天。
——
值班表上今天有一件。
林若曦。
他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驚訝。
排程上兩個月前就寫著了。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今天就是那天。
林若曦不是他的病人。
嚴格說起來她是他的同事,
而且職級比他高很多。
冥河陣列核心工程師,
那是整個第七區只有一個的位置。
他們認識九年。
一起吃過大概三十次午餐,
其中二十次她只吃了一半。
那二十次他都記得,
因為他是醫師,
而一個人連續九年吃不完一份餐,
在他的職業裡不是習慣問題。
最後一次吃飯是兩個禮拜前。
那天她把湯匙放下,說她不餓。
然後她問了他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周嶺,如果一個人做了一件很壞的事,
但是不做會有更壞的結果——」
她停在那裡。
「妳要問什麼。」
「沒有。」她說。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當時以為那是工程上的問題。
冥河陣列的工程師常常在處理那種取捨。
他現在——如果他還有現在的話——
會覺得那是他人生裡最應該追問下去的一句話。
他沒有追問。
因為那天下午他有四台,
而她看起來不想說。
——
林若曦這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疲倦。
不是熬夜的那種疲倦。
熬夜的疲倦會恢復。
她的不會。
周嶺注意到那件事大概是三年前。
那時候她的手開始抖,
抖得很輕,只有在拿東西的時候看得出來。
他問過一次。
她說是咖啡喝太多。
他沒有再問。
去年他又注意到別的。
她的膚色。
那種灰不是缺乏日照的灰。
赤環城裡每個人都缺乏日照,
那是另一種灰。
還有她開門的時候。
工程師的權限環會在靠近門的時候亮一下。
九年來他看過幾百次。
以前那個藍光是穩的。
去年開始,有時候會閃。
閃過以後她會停半秒,
然後裝作沒事地走過去。
周嶺是醫師。
他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停頓。
那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還撐得住。
他今天本來要跟她說。
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要怎麼開口。
他想好了一個版本——
不要問她是不是生病,那樣她會否認。
要說,我不管妳身上是什麼,
我要跟妳說一件事:妳今天要生一個孩子,
而妳的身體狀況不允許妳在生完以後繼續那樣撐著。
不管妳在撐什麼。
他在鏡子前面練過兩次。
聽起來很蠢。
但他還是打算說。
——
她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他預期的還差。
「你今天很早。」她說。
「妳也是。」
「我一直在。」
周嶺看了她一眼。
那句話的意思是她昨天沒有回家。
一個要生產的人昨天沒有回家。
「若曦。」他說。
他準備好了。
那個版本他練過兩次。
然後陣痛開始了,
護士推車進來,
流程接管了整個房間。
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周嶺後來——
如果他還有後來的話——
大概會覺得那是他這一生最後悔的一件事。
不是被殺。
是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
生產很順。
順得不像一個那種身體狀況的人生出來的。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得很大聲,
尖,短,
那種哭聲很好,代表肺張開了。
「男孩。」周嶺說。
他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生命徵象穩定。」
他把孩子放上暖台。
他戴著銀色手套,
手套上浮著冥河陣列的細光。
那是流程。
每一個新生兒都要掃描。
查病、查基因、查記憶。
他做過兩千次。
兩千次裡面有三次出現異常。
第一次是六年前。
一個女嬰,輕度輪迴殘留,第一級。
那個母親哭了兩個小時,
一直問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
周嶺跟她說不是。
那是真的,那確實不是她的問題。
孩子被帶走的時候他在旁邊。
他填了一張表。
第二次是四年前。
一個男嬰。
第三次是兩年前。
那一次的母親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還會回來嗎。」
周嶺說會。
那句話不是真的。
他當時不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只是照著手冊上的建議說法回答,
手冊上寫著「避免刺激性用語,可回應觀察後另行通知」。
他把那句話翻譯成「會」。
他從來沒有問過那三個孩子後來怎麼樣。
三張表,三個編號。
他也不覺得自己需要問。
那不是他的部分。
他的部分是接生。
——
「若曦。」
他叫她。
那個時候她站在暖台旁邊,
伸手碰那個孩子。
指尖懸在半空,很久才落下去。
周嶺覺得那個動作很奇怪。
一個母親第一次碰自己的孩子,
不會是那個角度。
那個角度是研究員的角度。
是他自己在實驗室裡碰樣本的角度。
「可以掃描了。」他說。
她沒有回答。
他啟動了陣列。
藍光落下來。
——
警報響的時候,周嶺的第一個反應是儀器壞了。
真的。
那是他真心的第一個反應。
因為那不是普通警報。
普通警報是黃色的,會嗶三聲。
這個不是。
整面牆變成暗紅色,
螢幕上跳出三行字,
第一行是深層輪迴殘留,
第二行是完整投胎記憶,
第三行只有四個字。
即刻隔離。
他做了十一年,沒有看過黑色警報。
他只在教育訓練的簡報裡看過一張圖。
那張圖底下有一行小字,
他當時覺得寫得很誇張,
現在他一個字一個字想起來——
「黑色警報發生率低於千萬分之一。
若遇觸發,現場人員之首要義務為完整回報。」
首要義務。
回報。
「這不可能。」他說。
他是真的覺得不可能。
「新生兒不該有敘事記憶。」
那不是他在質疑什麼。
那是一個醫師看到一個生理上不成立的數值時,
會自然說出來的話。
然後林若曦說,儀器壞了。
她說得很慢。
慢到周嶺立刻知道那是準備過的。
不是撒謊的慢。
是背誦的慢。
他看向她。
「三台同時壞?」
那句話他問得很輕。
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那句話有多重。
他不是在拆穿她。
他是在給她一個台階——
如果她說對,三台同時壞,那我們就報設備異常,
我配合妳,我幫妳把這件事變成一個設備問題。
他當時真的是這樣想的。
他想的是保護她。
——
門外有腳步聲。
很整齊。
那不是護士的腳步。
周嶺聽過那種腳步。
記憶署的人走路是有節拍的,
他們受過訓練。
他的腦子在那三秒鐘裡跑得很快。
他想到的是這樣——
如果記憶署自己走進來,
看到黑色警報還沒有被回報,
那林若曦就是隱匿。
隱匿的罰則他知道。
因為兩年前有一個護理長被以那條處理。
那個人叫吳素梅,五十一歲,
在第五產房做了二十三年。
她隱匿的是一份掃描異常,
理由是那個孩子是她姪女的。
處分下來以後她被帶走。
三個月後,第五產房的排班表上換了名字。
沒有人提她。
周嶺去問過一次人事,
人事說查無此人。
那三個字他記了兩年。
所以那三秒鐘他的腦子裡跑的是這個——
如果是他,周嶺,第七產房主治醫師,
主動按下通訊,回報「第七產房異常」,
那就是一個醫師依照規程回報設備異常。
紀錄上會寫,異常由醫師主動通報。
林若曦就不是隱匿的人。
她是在場的產婦。
她會被詢問,但不會被起訴。
不會變成查無此人。
這件事他只想了三秒鐘。
三秒鐘不夠想清楚任何事。
但那三秒鐘裡他想的每一步都是為了她。
他伸手按下通訊。
「第七產房異常。」
他還沒有說完。
——
他看見她抬起手。
那個動作他認得。
那不是抬手要說話的角度。
那是持針的角度。
他有半秒鐘的時間可以躲。
他沒有躲。
不是因為來不及。
是因為他不相信。
他們認識九年。
一起吃過三十次午餐。
兩個禮拜前她還問過他一個問題,
一個關於做壞事的問題,
而他沒有追問。
他昨天晚上還在鏡子前面練習要怎麼跟她說,
妳身上不管是什麼,我要跟妳說一件事。
銀針刺進他的頸側。
——
那種感覺不痛。
比他想像的不痛很多。
先是冷,然後是一種很快的、往下沉的重量。
他的視野往下掉。
他撞翻了托盤。
金屬聲炸開,很響,
響得不成比例。
他躺在地上。
血從頸側滲出來,
滲進白色地板的縫裡。
他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三個鏡頭。
其中一個是黑的。
他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
還想著要報修。
他的腦子在最後那幾秒鐘裡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個要死的人。
他沒有想到女兒。
那件事後來很多年都讓他自己不能理解,
如果他還有「後來」的話。
他沒有想到太太。
他也沒有想到痛。
他只想到一件事,
而且那件事像一個卡住的問題,
一直在原地重複。
為什麼。
不是為什麼是我。
是為什麼是妳。
我剛才是在幫妳。
我按下去是為了讓紀錄上寫著醫師主動通報。
我按下去是為了讓妳不用變成查無此人。
妳沒有問我為什麼按。
妳連問都沒有問。
那個念頭在最後一秒鐘變成一句更短的話。
妳為什麼不問。
他的視野開始暗下去。
最後他看見的,
是林若曦彎腰抱起那個孩子。
她的動作很快。
她沒有看他。
一次都沒有。
——
黑河接住他的時候,
他還在問同一個問題。
那條河裡沒有時間。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裡很擠。
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喊名字,
大部分人只是漂著,
像被水泡久了的紙。
有一次——
如果那條河裡有「一次」這種單位——
有一個小孩游到他旁邊。
那個小孩大概六歲。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個醫生。」她說。
周嶺看著她。
他認得那張臉。
他花了很久才想起在哪裡見過。
六年前。
女嬰。
輕度輪迴殘留,第一級。
那個一直問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的母親。
「妳長大了。」他說。
那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我沒有長大。」那個小孩說。
「我在這裡長的。」
「這裡的人會長。」
「只是長得不對。」
周嶺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填的那張表。」小孩說。
「我看過。」
「這裡看得到表。」
「你在第三欄寫了『家屬已告知,情緒穩定』。」
周嶺記得那一欄。
那是選項,不是他寫的。
手冊上有四個選項,
他勾了最接近的那一個。
「我媽媽哭了兩個小時。」小孩說。
「那不算穩定吧。」
周嶺在那條河裡什麼都不能做。
他不能低頭,因為那裡沒有上下。
他只能說一句話。
「對不起。」
那個小孩想了一下。
「你也是被殺的。」她說。
「對。」
「那你也可以說還我命來。」
「可以。」
「那你要不要說。」
周嶺沉默了很久。
那條河裡很安靜,
安靜到連沉默都是有質量的。
「我不知道我要跟誰說。」他最後說。
那個小孩點頭。
「我也不知道。」
她漂走了。
——
周嶺在那條河裡的形狀慢慢磨損。
他的問題一直在重複,
重複到那些字被磨掉了。
為什麼是妳。
我剛才是在幫妳。
妳為什麼不問。
磨到最後只剩下三個字。
還我命來。
那三個字後來被很多人聽見。
聽見的人以為那是恨。
不是。
那是一個問題被磨了太久以後,
剩下的形狀。
——
一百多天後,一個叫白司禮的人坐在廣場上,
用一枝撿來的筆,
在紙上寫東西。
他寫到第八百多件的時候停下來。
那一件不是他簽的。
那一件是他必須自己去回想的。
第七產房。
主治醫師。
死亡登記:執勤中意外。
實際:頸部穿刺,加害人為林若曦。
他在旁邊註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那個問號不是因為他不確定事實。
事實他很清楚。
那個問號是他自己看不懂的一件事——
紀錄上沒有寫周嶺按下通訊的原因。
沒有任何一份文件解釋,
一個資深醫師為什麼要在那一秒鐘回報。
白司禮想了三天。
他想不出來。
所以他留了那個問號。
三個月後,那一件被送進名字庫。
有一天,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下去查。
她的名字是周嶺的太太。
她在那一行前面站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話。
規則允許任何人這樣做。
她寫的是——
「他那天早上有話要跟林工程師說。」
「他練了兩次。」
「我聽見的。」
「他不知道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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