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跑了很久。
久到她的肺像火在燒。
久到懷裡的林澈都能感覺到。
她的心跳從急促。
變成一種更危險的。
拖拉的節奏。
像一台快要過熱的機器。
還在硬撐著運轉。
她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靠著牆。
大口喘氣。
警笛聲遠了一點。
但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
從尖銳的逼近。
變成一種瀰漫在整座城市上空的。
背景噪音。
彷彿從今以後。
赤環城的天空裡。
永遠都會有這個聲音。
如同心跳一樣。
理所當然地。
存在著。
林澈趴在她肩上。
看著她臉上的汗。
混著血。
滑進她的嘴角。
她卻沒有力氣擦掉。
只是靠著牆。
一點一點地。
找回呼吸的節奏。
巷子很窄。
兩側的牆壁貼近。
幾乎能同時碰到左右兩邊。
牆面上有些陳舊的塗鴉。
被歲月磨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其中一處。
隱約還能辨認出一行字。
「這裡曾經有人活過。」
不知道是誰寫的。
也不知道寫於何時。
但那行字。
在此刻。
顯得格外沉重。
林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河在他體內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低語。
是一種很細微的震動。
像那行字。
也被黑河收進了它自己的圖書館裡。
成為某一片。
永遠不會熄滅的水膜。
祈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她低頭看林澈。
「你還好嗎。」
她問。
聲音有點啞。
林澈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巷口。
望向那條隊伍傳來的方向。
廣播的聲音已經隱約可以聽見。
不是尖銳的。
是那種訓練過的溫和。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地。
宣讀著某種即將降臨的規則。
祈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臉色一沉。
「已經開始了。」
她說。
她重新把林澈抱緊。
小心翼翼地。
從巷子探出頭。
朝著廣播的方向。
慢慢靠近。
街道上的人潮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自願的安靜。
是一種訓練出來的反射。
「全體市民請注意。」
「白紙令即刻生效。」
「請依區域分批前往最近的校準站。」
「配合者,享有『公民信任加分』。」
「拒絕者,視為潛在污染源。」
那個聲音很平穩。
平穩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它念著「潛在污染源」這幾個字的時候。
語氣跟念著「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沒有任何區別。
彷彿宣判一個人的命運。
跟播報天氣。
用的是同一套語言系統。
隊伍很快排起來。
不推擠。
不喧嘩。
每個人都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腕光環。
等待輪到自己的號碼。
林澈和祈安躲在一條側巷裡。
看著那條隊伍。
看不到頭。
也看不到尾。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
孩子在哭。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眼神卻望著遠方。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
站在隊伍裡,一動不動。
像早就站了很多年。
還有一個少年。
站在隊伍中間。
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
他不時低頭看一眼。
像想把照片上的臉。
刻進眼睛深處。
刻在那個所有記憶都可能被抹去的地方。
留下一份。
連自己都無法奪走的備份。
「他們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林澈在心裡問。
祈安搖頭。
「有些人以為只是例行檢查。」
「有些人。」
她頓了一下。
「只是不敢不排。」
隊伍前方,是一整排臨時搭建的校準台。
白色。
發亮。
跟名字法院的力場很像。
每一台前面都站著一名城防。
不帶表情。
像複製出來的同一張臉。
隊伍很長。
長到看不見盡頭消失在哪一條街的轉角。
每隔一段距離。
就有一塊懸浮的告示牌。
上面滾動著同樣的文字。
「主動配合,優先安置。」
「拖延者,延長校準時間。」
「反抗者,強制執行。」
沒有人反抗。
至少表面上沒有。
有一個中年女人。
站在隊伍中段。
反覆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光環。
像想從那圈淡淡的光裡。
看出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她的嘴唇一直在動。
沒有出聲。
林澈看得出她在數數字。
從一數到一百。
再重新數一次。
也許是在給自己一種。
還能控制什麼的錯覺。
一個年輕男人。
緊緊牽著身旁女孩的手。
兩人的手指扣得死緊。
指節都泛白了。
女孩低聲說了什麼。
男人搖頭。
又點頭。
像在做一個。
他自己也不確定對錯的承諾。
一個年輕女孩排到隊伍最前。
她被引導躺上校準台。
台子上方降下一圈藍白色的光環。
跟林澈在法院看見的一樣。
女孩起初很平靜。
閉著眼睛。
配合地呼吸。
三秒後。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
尖叫聲劃破整條街道。
「不要拿走它!」
她喊。
「那是我媽媽的臉!」
「我只剩這一個了!」
「拜託。」
「拜託不要拿走。」
沒有人上前幫她。
排在她後面的人。
只是低著頭。
往前挪動半步。
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祈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們把恐懼練成了習慣。」
她說。
聲音在抖。
「習慣比恐懼更難打破。」
女孩的尖叫漸漸弱下去。
變成啜泣。
再變成沉默。
光環熄滅時。
她睜開眼睛。
眼神空了。
城防扶她起身。
她自己站好。
對著鏡頭一樣的角度。
露出一個標準、乾淨、毫無痕跡的微笑。
「謝謝記憶署的照顧。」
她說。
聲音平板。
跟廣播錄音一模一樣。
隊伍裡有人看見了這一幕。
有人別過臉。
有人反而站得更直。
像在告訴自己。
只要不哭。
只要配合。
自己就不會變成那樣。
可林澈知道。
不管哭或不哭。
那台校準機。
從來不在乎。
台前那個少年。
輪到他了。
他還握著那張照片。
在被引導躺上台前的最後一刻。
他把照片塞進貼身的口袋。
貼著心口的位置。
像想讓那張紙。
離自己僅存的一點溫度。
再近一點。
林澈感覺胸口的藍光劇烈震動。
不是躁動。
是憤怒。
九次生命裡累積下來的憤怒。
第一次,找到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
控制室裡。
白司禮站在巨大的顯示牆前。
牆上滾動著即時數據。
已校準人數。
十七萬三千二百一十一。
還在增加。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安靜下來的人。
他站得很直。
制服上沒有一絲皺褶。
但他的手。
一直沒有從控制台邊緣移開。
指節微微泛白。
像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
撐住自己。
控制室裡很安靜。
只有數據更新的聲音。
一種很輕的。
電子提示音。
每增加一百人。
就會響一次。
白司禮數過。
從他站在這裡開始。
那個聲音已經響了七十三次。
七千三百人。
在他站著的這段時間裡。
被抹去了一部分自己。
他調出自己的執行紀錄。
隨手一查。
只是想確認脈衝的成功率。
系統跳出一則舊檔案。
標籤模糊。
日期很早。
早到系統本該自動銷毀。
他點開它。
一段殘缺的畫面。
一個男孩。
坐在校準台上。
比今天那個女孩更小。
大概八歲。
台子降下光環的瞬間。
男孩沒有哭。
他只是望向畫面外的某個方向。
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清。
「媽媽。」
「這樣還會記得妳嗎?」
畫面到此結束。
沒有回答。
白司禮盯著那句字幕。
很久。
很久。
久到身後的助理進來三次,都沒敢打擾。
助理第三次進來的時候。
小心翼翼地問。
「長官,您需要休息嗎?」
白司禮沒有回頭。
「不需要。」
他說。
聲音很平穩。
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助理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
在安靜的控制室裡。
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圖書館裡那片水膜。
想起那個溫柔的聲音。
「白子,今天記得跟老師說。」
「你長大要當醫生。」
「救很多人。」
他抬手,想關掉顯示牆。
手指懸在半空。
卻沒有按下去。
他調出另一份檔案。
八歲男孩,校準紀錄後續追蹤。
畫面很短。
一段格式化完成後的複檢影像。
男孩坐在椅子上。
面無表情。
對著鏡頭。
用一種平板的聲音回答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編號七三一。」
「你有母親嗎。」
「無記錄。」
白司禮的呼吸滯住。
編號七三一。
那個數字。
跟他自己資料庫最底層。
一段被層層加密的原始編號。
完全吻合。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投影訊號的抖。
是真正的。
屬於身體的抖。
他想起黑河圖書館裡。
那句自己都沒料到會說出口的話。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執行使命。
現在我不知道。
我在執行的。
是不是別人的命。
現在他終於明白。
那不只是一句感慨。
是一個事實。
他此刻站在這裡。
執行的每一次校準。
都可能是。
曾經對某個八歲男孩。
做過的同一件事。
只是換了一張臉。
換了一個編號。
他終於按下開關。
整間控制室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比平常快。
比平常,更像一個人。
——
側巷裡。
林澈忽然動了。
他從祈安懷裡掙出來一點。
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
指向隊伍。
「我們不能等了。」
他在心裡說。
聲音第一次,清楚地傳進祈安腦中。
不是嬰兒的哭聲。
是完整的句子。
祈安愣住。
「你能……」
「說話了。」
林澈的藍光已經爬滿整條手臂。
蔓延到肩膀。
「原本想等更多線索。」
他說。
「等母親。」
「等一個更安全的時機。」
「但那個女孩剛才喊的那句話。」
「我聽見了。」
「不能再等了。」
祈安看著他。
看著這個抱在懷裡九次的孩子。
第一次,用近乎平等的語氣跟她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
抹掉臉上的血跡。
「好。」
她說。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
她低頭看向隊伍。
看向那個把照片藏進口袋的少年。
看向那個抱著哭泣孩子的母親。
「但你要想清楚。」
她說。
聲音很輕。
卻很重。
「你剛才在名字法院裡。」
「差點被抹掉。」
「這一次。」
「規模是全城。」
「如果你撐不住。」
「不會只有你自己受傷。」
林澈的藍光沉靜了一瞬。
「我知道。」
他說。
「所以我需要妳。」
「不是保護我。」
「是陪我一起。」
「做這個決定。」
祈安看著他。
眼裡的水光閃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重新把他抱緊。
朝著校準台的方向。
一步。
一步。
走了過去。
走近的時候。
林澈能更清楚地。
看見隊伍裡每一張臉。
有的麻木。
有的緊繃。
有的努力維持著一種假裝平靜的表情。
彷彿只要表現得夠鎮定。
命運就會對自己溫柔一點。
一個城防注意到他們。
視線掃過來。
在祈安懷裡的嬰兒身上。
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
但足夠讓祈安的心臟。
漏跳一拍。
城防的目光很快移開。
繼續巡視隊伍。
顯然沒有把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
跟通緝畫像裡的異常能量。
聯想在一起。
至少現在還沒有。
祈安鬆了一口氣。
放輕腳步。
繼續往前。
林澈的藍光被她刻意壓在懷裡。
只留下極淡的一絲光暈。
從她的衣領邊緣。
隱約透出來。
像什麼都沒發生。
又像。
隨時會被發現。
「還有多遠。」
林澈在心裡問。
「到能發揮作用的位置。」
祈安算了算。
「還要再往前一點。」
她說。
「太遠感染不到足夠的人。」
「太近會被城防直接抓住。」
「需要找一個。」
「剛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
「能覆蓋最多人的位置。」
她的聲音很冷靜。
冷靜得不像剛才在巷子裡。
還喘得說不出話的那個人。
林澈感覺到。
她已經切換成了另一種狀態。
一種在生死關頭。
反而會變得異常清晰的狀態。
也許這就是。
死過四次的人。
才會擁有的本能。
前方隊伍忽然出現一陣騷動。
有人被城防強行拖出隊列。
那人拚命掙扎。
嘴裡喊著什麼。
聲音被周圍的沉默吞沒。
聽不清楚。
只看見他被拖向隊伍旁邊。
一個更小的、更隱蔽的裝置前。
那裝置沒有校準台那麼大。
外型更簡陋。
更像是一台。
臨時加裝的處理設備。
祈安臉色一沉。
「那是。」
她低聲說。
「加急格式化。」
「給反抗者用的。」
「比正常校準。」
「粗暴很多。」
林澈盯著那個方向。
黑河在他體內猛地翻湧。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接近絕望的東西。
「快一點。」
他在心裡說。
「我們得快一點。」
祈安點頭。
不再猶豫。
她抱著林澈。
擠過人群的外圍。
朝著隊伍中心。
也朝著那片。
即將被藍光徹底覆蓋的。
廣場方向。
走去。
她的腳步很快。
卻很穩。
像一個已經下定決心的人。
不再回頭。
林澈趴在她肩上。
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藍光。
隨著心跳的節奏。
一下一下地。
積蓄著力量。
像一整條被壓抑太久的河。
正在尋找。
它第一次。
真正的出海口。
他想起女孩的尖叫。
想起少年藏進口袋的照片。
想起那個被拖去加急格式化的人。
想起白司禮在控制室裡。
顫抖的手。
想起母親站在天橋上。
沒有按下啟動鍵的那個瞬間。
所有這些畫面。
在他心裡疊在一起。
匯聚成一個念頭。
清晰。
堅定。
不再動搖。
「我要讓所有人。」
他在心裡說。
「都看見。」
「這座城市。」
「到底拿走了什麼。」
廣場的方向。
隱約傳來越來越多人的腳步聲。
還有那個。
反覆播放的廣播。
平板。
冷靜。
一如既往地。
宣讀著它自己的規則。
彷彿完全不知道。
一場真正的風暴。
正朝著它。
步步逼近。
而風暴的中心。
只是一個。
還沒學會走路的孩子。
和一個。
死過四次的女孩。
兩個人。
一步一步。
走向一整座城市的沉默。
準備把它。
徹底打破。
不是用武力。
不是用憤怒。
是用最簡單的一件事。
讓人重新記得。
自己是誰。
哪怕只有一瞬間。
哪怕代價。
是接下來必須付出的。
一切。
林澈閉上眼睛。
在祈安懷裡。
深深地。
吸了一口氣。
準備好了。
不再是被抱著逃跑的嬰兒。
而是。
一個終於決定。
自己要做什麼的人。
廣場的光。
已經在前方。
隱約可見。
一片白色。
安靜地。
等著他們。
也等著。
那即將降臨的。
改變。
不管結果是什麼。
他們都已經。
沒有退路了。
前方。
只有廣場。
只有那片。
即將被點亮的。
白色。
以及。
他們。
— 第十六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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