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供水改成定時。
早上兩小時,傍晚兩小時。
公告貼在每一座整理站旁邊,
用的是同一種紙、同一種字體,
底下沒有任何威脅的句子。
只有一行說明——
「中央校準局現有運輸能量,可維持全城定時供水約十九日。」
十九日。
那個數字寫得很小,
小到你必須走近才看得見。
但整座城市都在談那三個字。
林澈站在第五街的公告前,
聽見身後兩個人在說話。
「十九天以後怎麼辦。」
「不知道。」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去跟他們談。」
「談什麼。」
「談什麼都好。」
——
白司禮把那個匣子打開了。
他撐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林澈去廣場的時候,
看見他坐在那疊紙旁邊,
匣子開著,
裡面的薄片攤了一地。
他沒有在寫東西。
他只是坐著。
「三十七天。」他說。
林澈在他旁邊坐下。
「阿岸被帶走以後的三十七天。」白司禮說。
「我以為是三天。」
「處分書上寫的是即刻執行。」
「我一直以為那些孩子被帶走以後三天內就會被處理掉。」
「我用這個安慰過自己很多次。」
他的手在抖。
「不是三天。」
「是三十七天。」
「他們把那批孩子留下來做適應性測試。」
「一天三次。」
「紀錄裡有他每一次的生命徵象。」
「有一欄叫做『情緒殘留水平』。」
「阿岸的數值下降得很慢。」
「比同批其他人慢。」
「所以他們對他做了比較多次。」
林澈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簽的字。」白司禮說。
「我以為我簽的是三天。」
「原來我簽的是三十七天。」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我把匣子給姚沅了。」
「昨天晚上。」
林澈猛地轉頭。
「你給她了。」
「她有權利知道。」
「她知道以後呢。」
白司禮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裡看了一整夜。」他說。
「今天早上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她今天要去第五街。」
——
溫序是中午派人來的。
不是通知,是邀請。
來的人只有一個,穿淺灰制服,手裡沒有東西。
「溫執行官想請您去一個地方。」他說。
「他說您可以帶任何人。」
「他說如果您不想去,他就不再問第二次。」
祈安反對。
「你不能一個人去。」
「他說我可以帶人。」
「那我跟你去。」
「不行。」林澈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要動手,帶妳去只是多一個人。」
「如果他不動手,帶妳去只是多一個人聽。」
祈安看著他。
「你已經在猜他不會動手了。」
林澈愣了一下。
那句話戳到了什麼。
「這樣不好嗎。」他說。
「不好。」祈安說。
「因為你猜對的時候比較危險。」
——
溫序帶他去的地方,是城市底下的動力層。
那裡林澈沒有來過。
第二部他在下層黑市待過,第三部他穿過冷卻管道,
但那些都是外圍。
這裡是核心。
一個很大的圓形空間,中央是一座柱狀的機組,
比名字庫的源點柱體細,但更高。
四周環繞著十幾條主管線,
每一條都有一人合抱那麼粗。
那些管線是透明的。
裡面沒有東西在流。
只有一層乾掉的黑色殘留,貼在管壁內側,
像血管乾涸以後留下的痕跡。
「這是熱排除迴路。」溫序說。
他沒有戴任何防護裝備,
就這樣站在那些管線中間。
「赤環城的動力核心會產生大量的熱。」
「火星的大氣太薄,散不掉。」
「所以他們需要一套循環的液體,把熱從核心帶到穹頂外緣,
再從那裡慢慢放掉。」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條管線。
聲音很空。
「一百多年前,他們找到了一種液體。」
「導熱效率很高,而且不會結冰。」
「因為它不是一般的水。」
林澈的胃往下沉。
「你不用說了。」
「你已經知道了。」溫序說。
「我還是說完比較好。」
「他們把一個母親的眼淚接進了系統。」
「後來又接了更多人的。」
「悲傷這種東西,在他們的儀器上顯示為一種很好的載熱介質。」
「這是紀錄上的原話。」
他放下手。
「我看到那一行字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晚。」
「你的城市把它叫做黑河。」
「我們的檔案裡叫它二號循環液。」
——
「現在它沒有了。」溫序說。
「三天前你們把它還回去了。」
「我不批評這件事,那是對的。」
「但代價是這個。」
他指著那座柱狀機組。
「核心現在只能維持在百分之十二的輸出。」
「再高,熱排不掉,會停機。」
「百分之十二可以撐照明跟基本維生。」
「撐不了淨水廠。」
「所以水要從外面運進來。」
「我運了六天。」
「我還能運十九天。」
林澈看著那座機組。
上面有一排指示燈,只有最下面兩盞是亮的。
「你要什麼。」他說。
「我可以裝一套新的。」溫序說。
「中央校準局有替代方案,用的是機械式熱泵,效率比較差,
但不需要任何人的悲傷。」
「大概要四個月。」
「四個月之後,這座城市可以自己活。」
「條件。」林澈說。
溫序點頭。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只有一張。
「四件事。」他說。
「第一,讓我的工程隊進入地下管線全區,包括最深的那一層。」
「第二,名字庫移交中央校準局檔案處,
由本局統一保管、統一編目、統一開放查閱。」
「第三,赤環城重新納入中央行政體系,
三個月內完成戶籍重編。」
「第四。」
他停了一下。
「你退出。」
林澈抬起頭。
「什麼意思。」
「不是流放,也不是監禁。」溫序說。
「意思是你不再是那個決定誰可以查名字庫的人。」
「你可以留在這座城市,你可以做任何事。」
「你只是不再是唯一一個有鑰匙的人。」
——
林澈站在那些乾掉的管線中間,
過了很久才開口。
「你知道名字庫在哪裡。」
「我知道大概位置。」溫序說。
「在源點腔體的延伸空間裡,跟這條迴路是相通的。」
「我的工程隊如果進去最深那一層,會撞到它的外壁。」
「所以你其實不需要我同意。」
「技術上不需要。」溫序說。
「我可以直接鑽進去。」
「那你為什麼要問我。」
溫序看著他。
那個眼神很平靜,
平靜到讓林澈覺得比任何威脅都難應付。
「因為如果我直接鑽進去,」他說,
「明天早上這座城市就會有人說,
中央校準局搶走了我們的名字。」
「而他們說得對。」
「我不想從那裡開始。」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回口袋。
「而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現在誰可以進名字庫。」
林澈張開嘴。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答案很短。
「我。」
「還有呢。」
「祈安。」
「還有呢。」
沒有了。
溫序點點頭。
他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
如果他露出來,林澈反而會好過一點。
「十七萬個人的名字,」溫序說,
「連同他們背後完整的一生,
現在由兩個人保管。」
「這兩個人沒有經過任何人授權。」
「沒有任何人可以審查他們。」
「沒有任何程序可以在他們做錯的時候把他們換掉。」
「如果有一天你們兩個決定,某個人不該查到某一段——」
「沒有任何人攔得住。」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是說你會這樣做。」
「我是說,這個結構跟記憶署一模一樣。」
「記憶署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怪物。」
「一百年前它的第一任負責人,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也覺得,交給好人保管就沒問題。」
——
林澈感覺到自己在發冷。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找不到反駁。
他把整件事在腦子裡翻了一遍。
前八次死亡、廣場、名字庫、蘇晚、城門。
他一直在對抗一個東西——
有人替另一個人決定該記得什麼。
而現在他自己就站在那個位置上。
只有他跟祈安有鑰匙。
沒有人可以罷免他們。
如果有一天他判斷錯了,
沒有任何機制會發現。
「你在想什麼。」溫序問。
「我在想你說得對。」林澈說。
溫序沒有笑。
「那我再說一件事。」他說。
「這一件跟交易無關,你不答應我也會做。」
他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份表格。
「你身邊那個孩子。」
林澈整個人繃起來。
「他不在任何一份紀錄裡。」溫序說。
「沒有出生登記,沒有編號,沒有基因建檔。」
「在法律上他不存在。」
「三個月後戶籍重編,他會是這座城市裡唯一一個不存在的人。」
「拿不到配給,不能進學校,沒有醫療紀錄。」
「他會變成一個沒有身分的孩子。」
他把表格放在管線上。
「這是登記表。」
「填一個名字就好。」
「隨便什麼名字,我不會查證。」
「這是我唯一一次替一個人開後門。」
林澈看著那張表格。
那張紙很白。
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弟弟那天說的話——
如果沒有名字,你們要找我的時候就沒有辦法叫我。
叫不出來,你們就會走掉。
他伸出手。
然後他停住。
因為他想起另一件事。
第二章,第五街,
停水半小時之後,
那個站在翻倒的運輸車上的男人,
拿著一張紙,
喊著登記名字,一戶一次。
同一張紙。
可以讓大家有東西吃。
也可以拿去給任何一個想找人的人。
「這是同一件事嗎。」林澈問。
溫序沒有裝作聽不懂。
「是。」他說。
「一個人被登記,就是一個人可以被找到。」
「這件事永遠有兩面。」
「我不會騙你說只有好的那一面。」
他把表格留在管線上。
「你可以不填。」
「但四個月後那套熱泵裝好,
這座城市會重新開始運轉,
而運轉就需要名冊。」
「不是因為誰邪惡。」
「是因為十七萬個人要吃飯。」
——
回到地面的時候已經傍晚。
祈安在動力層的入口等他。
她看見他的臉,就知道談得不順。
「他要什麼。」
林澈把四點說了一遍。
祈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澈開始不安。
「妳說話。」
「我在想。」祈安說。
「妳想什麼。」
祈安抬起頭。
「我在想他說的第二點跟第四點。」
「我覺得他沒有錯。」
林澈整個人僵住。
「妳說什麼。」
「我說他沒有錯。」祈安說。
她的聲音沒有猶豫。
「名字庫現在是我們兩個的。」
「你有沒有想過,昨天那件事?」
「哪件事。」
「姚沅。」祈安說。
「她昨天要進名字庫,我沒有讓她進。」
林澈愣住。
「她什麼時候——」
「昨天早上。」祈安說。
「她拿著白司禮給她的匣子,她想去查阿岸那三十七天裡面,
有沒有更多沒有寫在紀錄上的東西。」
「我跟她說現在不行,因為裡面的結構還不穩定,
因為門碎了以後那個空間在變化,因為她一個人進去可能出不來。」
她停頓了一下。
「那些都是真的。」
「但我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決定了她不能進。」
「我一個人決定的。」
「沒有任何人可以推翻我。」
祈安看著他。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我想的不是我做得對不對。」
「我想的是——如果我做錯了,誰會知道。」
「答案是沒有人。」
她的聲音很輕。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像我最恨的東西。」
——
那天夜裡,林澈一個人下去了。
祈安沒有攔他,也沒有跟。
名字庫的入口在第七街底那個舊排水口,
要爬很長一段。
他爬下去的時候一直在想溫序那句話。
記憶署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怪物。
一百年前它的第一任負責人,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他懷疑那是溫序編的。
然後他發現自己更害怕另一種可能——
那句話是真的。
他掉進最後一段的時候,
腳踩在名字庫的地面上。
那片星空還在。
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暗了一些,
有些名字不再發光,
只是懸在那裡,像熄掉的燈。
源點柱體已經空了。
搖籃還在原地,裡面沒有人。
林澈站在那片安靜的星空底下,
抬頭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做錯了。」他說。
聲音在這個空間裡沒有回音,
被那些名字全部吸收掉了。
「誰會知道。」
沒有人回答。
然後,很遠的地方,
星空最深處,
有一個名字亮了起來。
只有一個。
那道光很弱,
弱到他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
它亮了一下,暗下去,
又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
用最後一點力氣,
朝他打訊號。
林澈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走了大概三十步,他停住。
因為他已經能看清楚那個名字了。
那三個字他認得。
他這一生念過幾千次,
在處決室裡,在維修井裡,在廢棄線的黑暗裡,
在每一次她轉身之後。
林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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