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妳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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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九號管理者檔案

番外五:妳確定嗎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番外篇
名字庫/白司禮的紀錄 確認與責任

第一年

他問了三十七次。

那個數字是他自己算的。

他有記錄的習慣,

不是為了什麼目的,

只是因為他被製造出來的時候,

被放進去的第一組行為模式就是記錄。

三十七次。

每一次的形式都一樣。

林若曦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那份文件的依據條款欄通常是空的,

或者填著一個不成立的條款。

白司禮會看一遍,

然後抬起頭。

「妳確定嗎。」

前面十幾次她會解釋。

解釋得很仔細,

有時候會拿紙畫給他看,

畫冥河陣列的結構,

畫記憶回流的路徑,

畫她兒子那組基因序列在系統裡的位置。

「如果我不做,他會被判定為重複個體。」

「重複個體的處理方式是即刻銷毀。」

「所以我要在系統認出他之前,先把他登記成別人。」

「這樣他就是一個新生兒,不是重複個體。」

白司禮聽完會點頭。

然後他會問一次。

「妳確定嗎。」

「確定。」

他會簽。

第二十幾次以後,她不解釋了。

她只是把文件推過來。

他還是會問。

「妳確定嗎。」

「確定。」

那變成一個儀式。

一個兩秒鐘的儀式,

在每一次違規之前執行一次。

白司禮那時候十九歲。

他以為那個問題是有作用的。

——

第二年

那一年他們開始一起吃飯。

不是社交。

是因為第七區的餐廳只有一個時段,

而他們兩個都是最後才去的人。

第一次是偶然坐在同一張桌子。

第二次是她走過來坐下。

第三次以後就變成習慣了。

他們大概吃過三十次。

白司禮算過。

三十次裡面,她有二十次沒有吃完。

那件事他記錄在自己的筆記裡,

跟她手抖那一頁放在一起。

有一次她問他吃東西是什麼感覺。

「什麼意思。」

「你有味覺嗎。」

「有。」

「那你喜歡什麼。」

白司禮想了很久。

那是他這一生第一次被問這個問題。

他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不是因為他沒有味覺。

是因為沒有人教過他,

食物除了熱量之外還可以被評價。

「我不知道。」他說。

林若曦看著他。

那天她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那是三十次裡面的第十次,

也是很少的一次她吃完的。

她吃完以後說了一句話。

「你以後如果知道了,跟我說。」

白司禮沒有回答。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三十四年後,他坐在廣場那塊金屬板上,

有人拿了一碗東西給他,

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那個東西是甜的。

他發現自己喜歡甜的。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

因為那句話他終於有答案了,

而他沒有人可以說。

——

第四年

那一年他問了二十一次。

次數減少不是因為她做的事變少。

是因為有些他不問了。

他自己歸納出一套標準。

有些事情他認為屬於「可預期範圍」,

那些他不問。

只有超出範圍的他才問。

那套標準是他自己定的。

沒有人要求他定。

也沒有人審核。

有一次他發現自己在心裡替她想理由。

那是一份重新登記的文件,

依據條款欄一樣是空的。

他看到的瞬間,

腦子裡自動跑出了一個解釋——

大概是因為前一次的容器數據有問題。

他想完才發現,

她根本還沒有說任何話。

那是他第一次替她把空白填起來。

他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

如果我可以自己把空白填起來,

那我問她確定嗎,

是在問什麼。

他沒有得出結論。

第二天他還是問了。

「妳確定嗎。」

「確定。」

——

第七年

那一年他問了九次。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發現她的手在抖。

不是明顯的抖。

是拿東西的時候,

指尖會有一個很小的、高頻的震動。

他問過一次。

不是問文件,是問她。

「妳身體不舒服嗎。」

林若曦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有預料到他會問這種話。

「咖啡喝太多。」她說。

白司禮點頭。

他把那件事記錄下來。

在他自己的筆記裡,

不是在任何一份公文上。

那一頁上他寫了三行。

第七年第四月。

林工程師持續性震顫,右手,頻率約每秒八次。

推測與長期權限使用相關。

他沒有再問第二次。

因為他發現她不希望他問。

而那一年他已經開始學會一件事——

如果你想要一段關係繼續運作,

就要學會不要問對方不希望你問的事。

那件事他學得比法規還快。

那一年他還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查了源點鎖定協議。

他的權限不夠。

他查到的只有名稱、權限等級,

還有一行說明——

「本協議需一名持有母體權限之在職人員擔任持續性平衡端。」

持續性。

他把那三個字圈起來。

他那時候就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足夠讓他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不是咖啡喝太多。

他沒有告訴她他查過。

三十四年後他想過,

如果他那年說了會怎麼樣。

他想不出來。

因為他能想到的每一個版本裡,

她的回答都是同一句。

我確定。

——

第九年

那一年他問了四次。

其中一次是在深夜。

第五次重置的前置作業。

林若曦在控制台前面站了很久。

白司禮站在她後面。

那個房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一次會失敗。」她忽然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上一次醒得太快。」

「醒得太快代表殘留量太高。」

「殘留量太高的話,重置後的容器會有前次記憶。」

「有前次記憶的個體會被系統標記。」

「被標記的個體,我沒有辦法再登記第六次。」

她說得很平,

像在報告一個工程數據。

白司禮站在後面。

「那妳要怎麼辦。」

「我要在他這一次醒之前,先降低殘留。」

「怎麼降。」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在控制台上打了一串指令。

白司禮看得懂那串指令。

那是情緒模組的部分抑制。

抑制的程度是第四級。

第四級的意思是,

那個孩子接下來三年,

會感覺不到害怕。

「妳確定嗎。」他說。

那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停了很久。

久到白司禮以為她要收手。

「你為什麼一直問我這個。」她說。

那是她第一次反問。

白司禮想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林若曦轉過身看他。

那是他們共事九年,

她第一次真正看他的臉。

「你不覺得那個問題很殘忍嗎。」她說。

白司禮愣住。

「我以為那是在確認。」

「不是。」林若曦說。

「你問我確定嗎,我說確定。」

「這樣文件就成立了。」

「你不用負責任,因為是我確定的。」

「我也不用負責任,因為有人問過我,我回答了,程序完整。」

她的聲音很輕。

「我們兩個都乾淨了。」

「那個問題不是在阻止我。」

「它是在讓我可以繼續做下去。」

白司禮站在那裡,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我應該問什麼。」他最後說。

林若曦看著他,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

「但不是那句。」

那天晚上她按了那串指令。

他簽了字。

那次以後,他問的次數又少了。

——

第十二年

那一年他問了一次。

只有一次。

那一次是第六世。

——

那份文件送到他桌上的時候,

他翻到背面,看依據條款。

那一欄第一次不是空的。

上面寫著一組完整的、合法的、

在任何審查裡都站得住的條款。

處分類別:即刻執行。

執行人:林若曦。

白司禮翻回正面。

他的視線離開了右下角。

那是他上任十二年來,

第二次做這件事。

正面貼著一張照片。

十七歲的男性,

跟九年前那張很像,

但不完全一樣。

那個人臉上有一種九年前沒有的東西。

白司禮盯著那個東西看了很久,

才想出那是什麼。

那是放鬆。

那個人不再逃了。

他還看到別的。

那張照片是在戶外拍的。

背景裡有另外兩個人,

被裁掉了一半,

只剩下肩膀和一隻手。

那隻手搭在那個男性的肩膀上。

白司禮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張處分照片裡,

看見過一隻搭在別人肩膀上的手。

因為處分照片是行政用的。

行政用的照片會避開那種東西。

這一張沒有避開。

這一張是隨手拿的。

大概是因為那一世的林澈已經很久沒有被追蹤,

所以檔案裡沒有正式照片,

只能從生活紀錄裡調一張。

白司禮那天晚上想了一件事。

那隻手屬於誰。

那個人現在知不知道。

那個人明天會不會等他。

他沒有查。

他有權限可以查。

他沒有查。

那是他第三次替一件事留白,

而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查了,

那隻手就會有名字。

而他十五歲那年學過一次,

念了名字以後會發生什麼。

——

林若曦來的時候是傍晚。

她自己來的,沒有帶任何人。

她站在他桌子前面。

「你看過了。」

「看過了。」

「有什麼問題。」

白司禮把那份文件推回去。

「依據條款是真的。」他說。

「對。」

「妳自己寫的。」

「對。」

「妳自己查的資料,妳自己算的風險,

妳自己判斷他會在二十歲前被完整銷毀,

所以妳決定在十八歲先動手。」

「對。」

「沒有人逼妳。」

林若曦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就是回答。

白司禮低下頭。

他看著那份文件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空格,等他簽名。

他這輩子填過大概兩萬個那樣的空格。

「妳確定嗎。」他說。

聲音很輕。

輕到他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那是第十二年的唯一一次。

林若曦看著他。

那一刻她的臉上有一種東西。

白司禮很多年以後才想明白那是什麼。

那是希望。

她在希望他說別的。

她在希望他說,不要。

她在希望他說,妳可以不做,

我幫妳想別的辦法,

我們一起想。

她站在那裡等了大概四秒鐘。

四秒鐘。

白司禮沒有說。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是被製造出來的。

他的行為模式裡沒有那一項。

沒有人教過他,

當一個人問妳確定嗎的時候,

其實是希望你阻止她。

那不在他的訓練裡。

而且還有一件事。

三年前她自己說過——

那個問題不是在阻止我,是在讓我可以繼續做下去。

所以他那四秒鐘裡想的是——

如果我說不要,

那我就違反了她三年前告訴我的規則。

她告訴我那句話沒有用。

她告訴我我們兩個都在利用它。

那我現在說別的,

不就是在假裝我可以救她。

他那四秒鐘裡想的是這個。

他很多年以後才明白,

那正是最壞的一種聰明——

他把她三年前的一句自我譴責,

當成了自己不用開口的依據。

四秒鐘過去。

林若曦的臉恢復了。

「確定。」她說。

白司禮簽了字。

——

第十五年

第八次回收。

那一天他站在門外。

他沒有進去。

那不是體貼。

那是流程——

執行人在內,監督人在外,

門要關著,因為房間裡的收容場會干擾投影。

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聲音。

他聽見林若曦說,這一次你可以選。

他聽見那個十八歲的人笑了一下,說,

你們每次都這樣說,先把門鎖上,再叫我選。

白司禮站在門外。

那句話穿過門板,

打在他身上。

他那個時候手裡有一份文件。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份文件的右下角。

那一欄是空的,等他監督簽章。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個十八歲的人剛才說的話,

跟他自己每次問「妳確定嗎」是同一件事。

先把門鎖上,再叫她確定。

程序完整。

兩個人都乾淨。

他在門外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他開口,

用他訓練了十五年的那種語氣。

「林工程師。」

「請完成回收。」

那句話說出來以後,

他自己在心裡記了一筆。

不是懷疑。

不是後悔。

只是一筆紀錄。

第十五年第八月。

本人於門外催告。

本人知情。

那一筆他一直留著。

三十四年後,他把它寫進了名字庫。

編號在第四千三百件之後,

因為那不是他簽的處分,

是他做過的事。

——

第十九年

那一年他一次都沒有問。

那一年他也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寫進任何紀錄的事。

第九次出生的前三個月,

他看見她下去。

不是名字庫的入口——那個地方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是源點腔體的維修通道。

他在監控上看到那個影像,

時間是凌晨三點多。

她一個人,帶著一台很舊的儲存裝置。

她在下面待了六個小時。

上來的時候她的權限環是暗的。

完全暗的。

她扶著牆走了很久,

走了大概十分鐘才走完一段平常兩分鐘的路。

白司禮那天在辦公室裡看完了整段影像。

看完以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段影像從系統裡刪掉了。

那是他一生唯一一次使用刪除權限。

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她下去做了什麼。

他不知道細節,

但一個人在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

帶著儲存裝置去一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待六個小時,

理由只有一種。

她在留東西給誰。

他刪掉那段影像的理由,

他後來想過很多次。

最誠實的版本是這樣——

他這十九年沒有阻止過她任何一件事。

那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一件。

他不能救她。

他不能問她。

他只能讓她留下來的那個東西,

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三十四年後,他在廣場上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名字庫」,

那個人是林澈。

白司禮站在人群後面。

他那一秒鐘想的不是制度,不是紀錄,不是贖罪。

他想的是——

原來妳留成了。

——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廢棄線。

不是面對面。

隔著一整條通道,

隔著黑河,

隔著一群從管壁裡伸出來的手。

他聽見她的聲音。

「你要的是門。」

「我給你的。」

「從來都不是孩子。」

白司禮站在通道那一頭。

他手上有槍,也有整支隊伍。

他可以在三十秒內結束那件事。

他沒有。

他站在那裡,

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通道。

「你現在才說這句話。」

「太晚了。」

那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後來想過幾百次那句話。

太晚了。

他當時的意思是——

妳現在才劃清界線,太晚了。

他很多年以後才知道,

那句話有另一個意思,

而那個意思才是真的。

太晚了。

是他太晚了。

第十二年有四秒鐘。

四秒鐘裡,一個人問他確定嗎,

而她在等他說不要。

他沒有說。

從那以後,

那個房間裡就沒有人會問了。

不是她變成了殺人的人。

不是他變成了制度。

是他們兩個一起把那個問題弄丟了。

而一個地方一旦沒有人問確定嗎,

它就會自己往下滑,

滑得很順,很有效率,

每一步都合法,

每一步都有依據條款,

一直滑到有一天,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的照片,

跟右下角的距離是十一公分,

而沒有人會抬頭看。

——

三十四年後,

在廣場上,一個叫祈安的女孩念出七條規則。

念到第七條的時候,白司禮站在旁邊。

第七條是——

任何一百個人連署,可以換掉守門人。

不需要理由。

他聽完,第一個站出來要那個位置。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有人以為他在贖罪。

有人以為他在爭權。

都不是。

他要的是那張連署表。

那張表的意思是,

從今天開始,

在這座城市裡,

隨時會有一百個人可以問他一次——

你確定嗎。

而他不能回答確定。

他只能走。

那是他這一生想出來的、

唯一一種讓那個問題不會再被弄丟的辦法。

不是靠一個好人記得要問。

是靠一張紙,

放在入口,

任何人都可以簽。

四十七天後,

那張表湊到了一百零三個人。

他交出路線圖,

走出名字庫。

那天他沒有難過。

他後來跟祈安說過一句話。

「這是十九年來第一次,

有人問我確定嗎,

而我沒有辦法說確定。」

「感覺怎麼樣。」祈安問。

白司禮想了很久。

「很好。」他說。

——

他離開名字庫的那天下午,

回到廣場那塊金屬板上。

那疊紙還在。

他坐下來,翻到最新的一頁。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預期的事。

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標題。

那行標題不是格式的一部分。

那是他自己想的。

他寫的是——

「本冊記載事項,均由本人簽署或本人在場。」

「本人於每次簽署前,曾被詢問一次是否確定。」

「本人每次回答確定。」

「詢問者為林若曦。」

「本人現在把這個問題,交給任何看到這一頁的人。」

那一頁後來被送進名字庫。

放在他自己的條目最前面,

在祈安那七條規定的位置上。

任何人第一次進去都會看到。

三十年後有一個少年查到那一頁。

他不認識白司禮,

那個名字對他來說只是紀錄。

他讀完那五行,

在下面加了一句話。

規則允許任何人這樣做。

他寫的是——

「我確定。」

那三個字被留在那裡。

沒有人刪除它。

因為守門人不能刪除任何東西。

那三個字後來一直在那裡,

跟那五行放在一起,

看起來像一段對話,

雖然說話的兩個人相差三十年,

而且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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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番外一 第七產房的那個早上 › 番外二 蘇晚 › 番外三 第一份文件 › 番外四 四號 › 番外五 妳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