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很大。
大到能容納全城十分之一的人。
平時是慶典用的空地。
今天,變成了最大的校準站。
一排一排的校準台。
從廣場中心,排到穹頂邊緣。
像一片白色的墓碑。
祈安抱著林澈,混進送檢隊伍的外圍。
沒有人阻攔。
沒有人多看一眼。
一個抱著發光孩子的女人。
在這座城市裡。
反而是最不起眼的畫面。
因為每個人。
都只顧著往前看自己的號碼。
廣場邊緣。
立著幾座巨大的懸浮螢幕。
輪流播放著城防記憶署的宣傳影像。
畫面裡的人們笑容標準。
聲音溫柔地說著。
「校準,是通往更好生活的第一步。」
沒有人抬頭看那些螢幕。
彷彿早已對這種聲音免疫。
或者。
早已放棄爭辯。
廣場上方。
懸浮著巨大的計數牌。
顯示著今日校準進度。
數字每隔幾秒就跳動一次。
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
在替這座城市。
計算著它今天。
又抹去了多少個人。
祈安走在人群中。
她能感覺到周圍空氣裡。
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
汗水。
恐懼。
還有一種很淡的。
金屬般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讓她想起校準台啟動時。
散發出來的。
那股介於藥物與電流之間的氣息。
她低頭看懷裡的林澈。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看著這一切。
沒有哭。
也沒有躲。
只是靜靜地。
記下眼前的每一張臉。
「到廣場中心。」
林澈說。
聲音已經完全不像嬰兒。
低。
穩。
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具身體的重量。
「離最多人越近越好。」
祈安沒有問為什麼。
她抱緊他,擠過人群。
穹頂之下,紅色的天光被層層管線切割成碎片。
灑落在每一張低垂的臉上。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哭鬧。
只有腳步聲。
規律。
沉默。
像一整座城市在排隊走向自己的葬禮。
林澈看著周圍的臉。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跟他母親年紀相仿的女人。
每一張臉上。
都有一種相似的空洞。
不是天生的空洞。
是被反覆磨損出來的空洞。
像被無數次校準過的心。
早已習慣。
不再抵抗。
走到廣場中心時。
林澈的藍光已經漫過他整個身體。
不再只是流動的光。
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
包裹著他。
像他自己,正在變成一種新的東西。
那層膜微微顫動著。
像呼吸。
也像某種即將破繭的訊號。
「你確定嗎?」
祈安最後問了一次。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一旦開始。」
「就沒有回頭路了。」
林澈看著她。
嬰兒的眼睛。
映著廣場上千萬張沉默的臉。
「羅曼牆上的標籤。」
他說。
「第一次出生的嬰兒。」
「白司禮的『白子』。」
「那個女孩喊的『媽媽的臉』。」
「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機會。」
「至少讓我。」
「替所有人,做一次選擇。」
祈安閉上眼睛。
用力點頭。
把他舉高。
高過人群。
高到廣場上大多數人,都能看見那道光。
她的手臂在抖。
不是因為力氣不夠。
是因為某種更深的顫抖。
一種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卻依然選擇不退縮的顫抖。
林澈張開手臂。
藍光從他身體裡爆開。
不是攻擊。
是釋放。
像一整條被壓抑了幾十年的河。
終於找到出海口。
光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穿過城防的制服。
穿過校準台的力場。
穿過每一個人手腕上的光環。
碰到光的人。
腳步同時頓住。
有人捂住頭。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
記憶開始回流。
不是溫柔的回流。
是決堤。
是十幾年、幾十年份的痛苦與愛。
同時湧回每一個曾經被清空的位置。
一個男人跪在地上,抱著自己的手臂痛哭。
「阿姊……」
他喃喃。
「妳不是意外死的。」
「妳是被他們……」
一個女孩仰頭望著天空。
眼淚不停地流。
卻笑著。
「我想起我叫什麼名字了。」
她說。
「我叫小雨。」
「我一直以為,我生來就沒有名字。」
一個老人癱坐在校準台旁邊。
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當過父親。」
他說。
聲音發抖。
「我有個女兒。」
「她被白紙令帶走了。」
「他們說是校準。」
「原來是……」
一個穿著制服的城防。
站在原地。
槍口垂了下來。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不屬於任務的表情。
「我妹妹。」
他喃喃。
「我一直以為她轉學了。」
「她沒有轉學。」
「她被帶走了。」
「就在我十二歲那年。」
他丟下手裡的冷光槍。
蹲下來。
雙手抱頭。
不再是城防記憶署的執行者。
只是一個。
剛剛想起自己也曾經。
失去過什麼的人。
一個排隊等待校準的少年。
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皺的照片。
看著照片上的臉。
再看看四周甦醒的人群。
忽然哭了出來。
「我沒有忘記妳。」
他對著照片說。
「我一直都記得。」
「我只是。」
「不敢說出來。」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
雙手緊緊抓住輪椅扶手。
她的嘴唇顫抖著。
「我年輕的時候。」
她說。
「是個歌手。」
「我唱過歌。」
「在很多人面前。」
「他們說那是浪費。」
「說我應該學一份『有用』的技能。」
「後來我就。」
「連自己的聲音。」
「都不記得了。」
她忽然開口。
唱出一段斷斷續續的旋律。
嗓音沙啞。
跑調。
卻是全廣場。
此刻最動人的聲音。
周圍的人安靜下來。
聽著這個素未謀面的老婦人。
用她重新找回的聲音。
唱著一首。
沒有人記得歌名的歌。
有幾個人。
跟著哼了起來。
彷彿那段旋律。
也曾經。
住在他們心裡的某個角落。
一對母女相擁而泣。
女兒忽然說。
「媽媽,我想起妳的臉了。」
「我以為妳一直長那樣。」
「原來妳以前笑起來。」
「眼睛會瞇成一條線。」
母親愣住。
摸著自己的臉。
像重新確認自己的存在。
「我也想起妳小時候的樣子了。」
她說。
聲音發抖。
「妳三歲的時候。」
「總是抱著一隻掉了一隻耳朵的兔子玩偶。」
「妳說牠叫『沒關係』。」
「因為牠少了一隻耳朵。」
「也沒關係。」
女兒愣住。
隨即哭得更凶。
「我怎麼會忘記這件事。」
她說。
「這麼重要的事。」
整座廣場,變成一片哭聲與低語交織的海。
有人崩潰。
有人癱軟。
有人相擁而泣。
也有人,第一次露出,屬於自己的表情。
不是複製出來的微笑。
是真正的、參差不齊的、活著的臉。
有笑中帶淚的。
有麻木中忽然睜大眼睛的。
有從地上爬起來。
緊緊抱住身邊陌生人的。
彷彿只要有人。
願意分享這份剛剛找回的重量。
那份重量。
就能輕一點。
——
控制室裡。
白司禮站在崩潰的數據前。
已校準人數的計數器,開始倒退。
一個一個,變回未知。
他盯著那個數字。
十七萬三千。
十七萬二千九百九十九。
十七萬二千九百九十八。
那個下降的速度。
比任何一次上升。
都更讓他心悸。
他的晶片開始過熱。
太陽穴傳來劇烈的刺痛。
不屬於程序的痛。
屬於身體的痛。
他跪倒在控制台前。
雙手抱住頭。
畫面在他腦中反覆閃現。
那個八歲男孩坐在校準台上。
輕聲問。
「媽媽,這樣還會記得妳嗎?」
還有更早的畫面。
一個更小的男孩。
蹲在狹小的公寓裡。
被一雙溫柔的手綁著鞋帶。
「白子。」
那個聲音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一遍。
又一遍。
不再是舊檔案。
是完整的。
是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
伴隨著那個聲音。
更多畫面湧了上來。
一次生病的夜晚。
母親徹夜守在床邊。
一次考試不及格。
母親沒有責罵。
只是抱著他說。
沒關係。
慢慢來。
一次他問。
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辦。
母親笑著揉他的頭。
那我就每天。
重新告訴你一次。
你叫白子。
你是我的孩子。
我愛你。
白司禮跪在地上。
發出一種很陌生的聲音。
不是投影該有的聲音。
是哭聲。
沙啞。
破碎。
像一個真正的孩子,在很多年後,終於被允許哭出來。
「白子……」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我叫白子。」
「我不是九號管理者。」
「我從來不是。」
他抬起頭。
看著顯示牆上那個持續下降的數字。
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想起自己在名字法院裡。
代表控方。
同意格式化林澈的那一刻。
想起自己在校準走廊上。
對祈安說「這不是懲罰,這是治療」的那一刻。
想起無數次。
他站在受害者面前。
用最平穩的語氣。
宣讀著他們的罪名。
而現在。
他自己也是那個。
曾經被宣讀罪名的孩子。
如果他繼續保持沉默。
如果他繼續執行。
那他跟那些。
奪走他童年的人。
還有什麼分別。
他伸手。
按下控制台上一個很少被使用的按鈕。
一個他自己都幾乎忘記存在的按鈕。
「全域廣播權限。」
「解除。」
一個聲音問。
不是人的聲音。
是系統確認。
「確定解除全域廣播管制?」
「解除後。」
「所有頻道將對外開放。」
「城防記憶署將失去輿論控制權。」
白司禮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方。
顫抖著。
這個決定的代價。
他很清楚。
一旦解除。
他這些年來累積的所有職權。
所有信任。
都會在幾秒鐘內。
化為烏有。
上面的人。
會立刻知道是誰做的。
他的下場。
不會比任何一個被貼上「污染源」標籤的人。
好到哪裡去。
可他想起那句話。
那個八歲男孩說的。
媽媽,這樣還會記得妳嗎。
如果連他自己。
都不願意記得。
那這座城市裡。
還有誰會記得。
那些被抹去的人。
曾經也是。
一個個。
有名字。
有母親。
有聲音。
有故事的。
真正的人。
他按下確認鍵。
系統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解除成功。」
「全域廣播頻道。」
「已對外開放。」
白司禮站起身。
走向控制台前的麥克風。
他的手還在抖。
但他的聲音。
開口的時候。
異常清晰。
「各位赤環城市民。」
他說。
「我是白司禮。」
「城防記憶署九號管理者。」
「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你們正在經歷的。」
「不是校準。」
「是奪取。」
——
廣場上。
藍光還在擴散。
覆蓋了整座穹頂之下的城市。
林澈懸在祈安手臂上方。
身體越來越輕。
輕得像快要透明。
「你怎麼了?」
祈安慌了。
她能感覺到林澈的身體正在變得稀薄。
像水霧。
像即將消散的光。
「我沒事。」
林澈的聲音也開始飄忽。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是代價。」
「羅曼說我是一整條河。」
「河,不能只往外流。」
「不留一點給自己。」
祈安緊緊抱住他。
「別散。」
她說。
聲音破碎。
「求求你,別散。」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裡。
那個曾經沉甸甸的重量。
正在一點一點地。
減輕。
不是解脫的那種輕。
是失去的那種輕。
「我還想。」
她哽咽著說。
「聽你說更多話。」
「不是嬰兒的哭聲。」
「是完整的句子。」
「你答應過我的。」
林澈的藍光在她懷裡。
微微地。
閃爍了一下。
像在回應。
也像在道別。
四周的人群。
漸漸注意到懷裡發光的嬰兒。
有人開始朝他們的方向。
聚集過來。
不是敵意。
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
好奇與感激。
一個剛剛找回聲音的老婦人。
顫巍巍地伸出手。
想觸碰那道光。
卻在半空中停住。
像怕自己的手。
會弄髒某種神聖的東西。
「謝謝你。」
她說。
聲音還帶著剛才那首歌的餘韻。
「不管你是誰。」
「謝謝你把我的聲音。」
「還給我。」
更多人圍攏過來。
有人跪下。
有人伸手。
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個懸在半空。
正在一點一點消散的。
發光的孩子。
祈安被人群環繞。
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孤獨。
明明周圍全是人。
她卻覺得。
自己是這個廣場上。
唯一一個。
真正知道代價的人。
遠處,穹頂邊緣的鐘樓。
開始倒數。
赤紅色的數字。
從三百六十五天,跳向更精確的單位。
一年。
化成天。
化成時辰。
最終,定格在一個所有人都懂的數字上。
十八年。
——
不。
祈安猛地看清那行字。
不是十八年。
是十八年後的今天。
倒數的終點。
正是林澈的十八歲生日。
白司禮曾經留下的那句話。
十八歲見。
原來從一開始。
就不只是一句威脅。
是一份,早已寫進系統裡的。
日期。
祈安抱著懷裡越來越輕的光。
抬頭望向那座鐘樓。
望向那個赤紅色的倒數。
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是為自己。
是為了。
接下來這十八年裡。
林澈還要經歷多少次。
這樣的崩潰。
這樣的釋放。
這樣的。
代價。
她低頭。
看著懷裡那道越來越淡的光。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死之前。
那種以為乾淨一點就不會痛的想法。
現在她終於明白。
林澈選擇的不是乾淨。
是承擔。
他把所有人的痛。
接進自己身體裡。
再把它們。
一片一片。
還給原本的主人。
而他自己。
卻要為此。
一次又一次地。
碎裂。
「這樣值得嗎。」
她輕聲問。
不知道是問林澈。
還是問自己。
「你才活了。」
「連一天都不到。」
「這座城市。」
「憑什麼要你。」
「用自己去換。」
懷裡的光沒有回答。
只是安靜地。
隨著她的心跳。
微微起伏。
像在說。
值得。
或者。
不值得。
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已經做了。
廣場上的哭聲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新的騷動。
人們開始互相攙扶。
互相確認彼此的名字。
彷彿在一場巨大的地震後。
清點著。
還剩下什麼。
還記得什麼。
還能。
重新開始些什麼。
穹頂之外。
火星的夜色。
透過層層管線的縫隙。
隱約滲透進來。
紅色的光。
落在每一張。
剛剛找回自己的臉上。
像某種。
遲來的。
祝福。
而在廣場中心。
那道即將散盡的藍光裡。
一個嬰兒。
用盡了自己最後一點重量。
換來了。
十七萬人。
重新記得。
自己是誰的。
一個夜晚。
而故事。
還沒有結束。
倒數。
才剛剛開始。
赤紅色的數字。
在鐘樓上。
安靜地。
滴答。
滴答。
一秒。
一秒地。
流逝著。
朝著那個。
所有人都懼怕。
卻無人能阻止的。
終點。
十八年。
不多。
也不少。
剛好是一個孩子。
長大成人。
所需要的時間。
而林澈。
必須在這段時間裡。
活下來。
真正地。
活下來。
— 第十七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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