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很久。」
那個聲音還在名字庫裡迴盪。
沒有人動。
白司禮的軍隊依然舉著槍,
卻沒有人扣下扳機。
祈安站在搖籃前,
看著那雙深邃得不像嬰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望著她,
也望著環繞在她身邊的那片藍光。
整座名字庫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無數懸浮的名字在這一刻都微微顫動著,
像在屏息,
等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祈安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後退,
卻又不敢移動——任何一個動作,
都可能打破這片脆弱的平衡。
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個嬰兒到底是誰?他跟林澈有什麼關係?
他為什麼會被鎖在這裡?
為什麼冥河會提前,
把這一刻藏進黑河圖書館最暗的那排書架裡?
彷彿連黑河自己,
都在害怕這一刻的到來。
嬰兒緩緩地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
指節分明,
皮膚下隱約能看見流動的藍白色光紋。
那些光紋不像林澈身上的那種單純的藍,
是一種更複雜的顏色。
藍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灰白色,
像被囚禁太久的東西會有的顏色。
他的手指朝著空中輕輕一劃。
柱體周圍的空氣忽然裂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
是一種更接近投影展開的方式。
一片半透明的畫面,
在柱體與搖籃之間緩緩浮現。
祈安倒抽一口氣。
畫面裡是一個年輕許多的林若曦。
她穿著一身祈安從未見過的實驗室制服,
站在一個充滿儀器與螢幕的密閉空間裡。
那是冥河陣列最初的核心控制室,
比祈安見過的任何一個版本都更簡陋、更原始。
牆上的螢幕還帶著早期系統的粗糙介面。
一排排的管線裸露在外,
沒有現在那種光滑的外殼包裝。
地面上散落著各種工具,
還有幾張寫滿公式與註記的紙本文件。
那個年代,
顯然還沒有完全依賴數位系統。
祈安看著那個畫面,
忽然意識到這段記憶發生的時間,
遠比她想像的更早。
早在赤環城還只是一座剛剛開始運作的穹頂城市時。
年輕的林若曦,
手指懸在一個控制台上方。
控制台上寫著幾個字:「源點鎖定協議」「啟動確認」。
她的手指顫抖著,
沒有立刻按下去。
她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那個動作很輕,
很下意識。
像某種還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正藏在那裡。
一個更年長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若曦,
妳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唯一能阻止第一次出生,
徹底吞噬這座城市的辦法。」
年輕的林若曦抬起頭,
眼睛裡全是掙扎。
「這樣做,
等於把他永遠鎖在這根柱子裡。」
她說,
聲音發抖。
「他會一直醒著,
卻永遠不能真正出生。」
那個更年長的聲音,
沒有絲毫動搖。
「那總比讓他吞掉整座城市要好。」
祈安看著這段畫面,
心臟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她終於明白,
眼前這個嬰兒不是最近才被創造出來的。
他從赤環城建立之初,
就已經被鎖在這裡,
被鎖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若曦,
正是親手設下這個枷鎖的人。
祈安側頭,
看向白司禮。
他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那個控制台上——「源點鎖定協議」這幾個字。
他看著那行字,
指節慢慢地收緊。
「這個協議。」他忽然開口,
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上級的加密檔案裡見過,
但一直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
「原來不是用來鎖定城市的能源系統,
是用來鎖住一個活著的人。」
祈安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這個協議存在?」
白司禮搖頭。
「我只知道它的名字,
和它的權限等級——高到連我都無法查閱詳細內容。」
「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麼。」
畫面裡的林若曦,
終於按下了控制台。
一道白光從柱體深處猛地炸開,
籠罩住整個空間。
年輕的林若曦跪倒在地,
雙手掩面。
「對不起。」她說,
一遍又一遍。
「對不起,
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沒有別的辦法。」
那個聲音裡的痛苦,
真實得讓祈安也跟著胸口發悶。
她想起在天橋上看到的那個沉默的身影。
想起她按在啟動鍵上,
卻始終沒有按下去的那雙手。
原來這個女人,
一直都在用同樣的掙扎,
面對著兩個她親手困住的孩子。
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
祈安轉頭,
看向搖籃裡的嬰兒。
那個嬰兒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彷彿他早已經看過這段記憶無數次。
「這就是。」祈安艱難地開口。
「你被鎖在這裡的原因。」
嬰兒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轉向柱體深處,
那裡還有更多未展開的畫面,
隱約可見。
一段又一段被壓縮、被封存的記憶碎片,
像一本從未被翻開過的日記,
一頁又一頁疊在看不見的地方。
「我看過這一段,
很多次。」嬰兒說,
聲音很輕。
「每一次我都以為,
下一次畫面會不一樣。」
「她會按下另一個鍵。」
「她不會。她從來不會。」
祈安的心,
被那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她能想像一個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自己被拋棄的那一刻,
期待著一個不會改變的結局,
竟然會有所不同。
「她說這是為了保護所有人。」嬰兒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她說總有一天,
她會回來解開這個枷鎖,
用一個更溫柔的方式讓我真正出生。」
祈安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林澈,
想起他一次又一次被重置、被殺死、被送回這座城市的九次輪迴。
原來林若曦,
從一開始就在同時處理著兩個被她親手鎖住的孩子。
一個是她自己的兒子,
一個是這座城市最初的秘密。
兩個孩子,
兩種不同的囚禁。
一個被反覆處決又重置,
一個被鎖在同一根柱子裡,
一動不動地等待。
「她有沒有回來過。」祈安艱難地問。
嬰兒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
很緩慢,
卻帶著一種積累了太久的失望。
「沒有。」他說。
「她每次都選擇先救另一個孩子。」
祈安的呼吸滯住了。
她忽然明白,
眼前這個嬰兒心裡裝著的,
不只是被壓抑的力量,
還有一種被反覆放在第二位的怨恨。
那種怨恨不像憤怒那樣尖銳,
是一種更深沉、更長久的疲憊。
像一個人等了太久,
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
去表達自己的失望。
白司禮站在原地,
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一枚他隨身攜帶的舊晶片。
那是他從控制室出來前,
順手拿走的一枚,
原本要用來執行第四級校準脈衝的晶片。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圖書館裡看見的那段記憶——那個替他綁鞋帶的女人。
那句「白子,
今天記得跟老師說,
你長大要當醫生」。
原來被拋棄、被利用、被反覆犧牲,
不是只發生在某一個孩子身上。
這座城市,
用同一種方式對待了太多太多的孩子。
「所以。」他終於開口,
打破了這段沉默。
「妳現在打算怎麼做。」
嬰兒的目光轉向他。
「我要我的名字回來。」他說。
祈安愣住。
「什麼名字。」
嬰兒抬起手,
指向柱體,
指向那片還未展開的記憶深處。
那個方向,
隱約傳來一種低沉的嗡鳴聲,
像有什麼東西被壓抑了太久,
正在慢慢地甦醒。
「她拿走了我的名字,
用來保護她的兒子。」
「用我的名字,
換他的第九次出生。」
祈安的血液,
彷彿瞬間凍結。
她想起第一部裡那份「出生確認書」,
想起陳星眠這個臨時捏造出來的假名字。
想起冥河掃描結果那一欄寫著的「空白」。
如果那不是真正的空白。
如果那個空白,
其實裝著另一個孩子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她艱難地問。
「林澈的第九次出生,
用的是你的。」
嬰兒點頭,
很輕,
很緩慢。
「她說這是借。她說會還。」
他停頓了一下,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
閃過一絲近乎冰冷的情緒。
「她已經死了。」嬰兒忽然說,
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乎憤怒的波動。
「她已經死了。她的承諾,
也跟著死了。」
祈安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她的雙腿一陣發軟,
幾乎站不住。
「林若曦。」她艱難地問。
「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嬰兒沒有回答。
他的手再次朝著空中一劃。
柱體周圍紫色警示光驟然亮起。
一個祈安從未聽過的倒數聲音,
從整座名字庫裡同時響起。
「偵測到源點鎖定協議即將解除。倒數:十八分鐘。」
祈安猛地抬頭,
看著柱體上那個正在跳動的紅色數字。
十八分鐘,
跟廣場上那道十八年的倒數,
同一個數字,
不同的單位。
她忽然想起白司禮在第一部結尾留下的那句話——十八歲見。
那句話,
她一直以為只是一句威脅,
一個寫進系統裡的處決日期。
現在她才明白,
那個數字從一開始,
就跟眼前這個被鎖住的孩子緊緊纏繞在一起。
十八年,
也許正是林若曦當年設下的某種期限。
一個她承諾過要回來解開的期限,
而她沒有做到。
「你在做什麼。」祈安喊,
聲音因為驚恐而微微變調。
「解除鎖定協議,
會發生什麼。」
嬰兒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
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近乎悲傷的情緒。
那種悲傷很奇怪,
不像一個準備摧毀些什麼的人該有的表情。
更像一個人,
終於站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個分岔口前,
卻依然感到害怕。
「我要出生,
真正地出生。」
「不管這座城市要不要付出代價。」
白司禮身後的軍隊開始騷動。
有人低聲回報著倒數的數字,
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槍,
等待著一個始終沒有下達的命令。
祈安看著眼前這一切,
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只是害怕死亡,
是害怕自己正站在一個足以改變整座城市命運的十字路口。
而她卻不知道,
該往哪一邊倒。
她低頭,
看向懷裡那片依然環繞著搖籃的藍光。
「林澈。」她輕聲說。
「你怎麼想。」
那片光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沒有回答。
但那個震動,
讓祈安感覺到一種熟悉的猶豫,
跟她此刻心裡的猶豫,
一模一樣。
白司禮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士兵們緊張地看著他,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等等。」他說,
聲音很輕,
卻異常清晰,
穿透了整座名字庫的寂靜。
嬰兒的視線轉向他。
「你也想阻止我。」嬰兒問,
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挑釁的冷意。
白司禮搖頭,
很慢,
很鄭重。
「不。我只是想知道,
你出生之後,
打算怎麼做。」
嬰兒愣了一下,
彷彿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妳想。」他轉向祈安,
聲音裡多了一絲祈安從未聽過的猶疑。
「妳覺得我該相信他嗎。」
祈安看著那個站在軍隊最前方,
卻第一次問出如此脆弱問題的男人。
她想起黑河圖書館裡那句話——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執行使命,
現在我不知道,
我在執行的是不是別人的命。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但我知道,
如果連妳自己,
都不給他一個機會,
這座城市就永遠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倒數繼續無情地跳動著。
十七分五十秒,
十七分四十九秒。
嬰兒的視線在祈安與白司禮之間來回移動,
彷彿在重新計算著某種他從未考慮過的選項。
過了很久,
久到倒數又跳過了整整一分鐘。
嬰兒終於緩緩地開口。
「我不會停止解除協議。」他說。
祈安的心沉了下去。
「但。」嬰兒繼續說,
聲音裡多了一絲她沒料到的柔軟。
「我可以讓你們看見更多真相,
在倒數結束前。」
他的手再次朝著柱體一劃。
更多的畫面,
從柱體深處緩緩地浮現出來,
一段又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記憶。
祈安屏住呼吸,
看著那些即將展開的過去。
她知道接下來她會看見的,
不只是一個嬰兒的委屈,
而是整座赤環城從建立之初就不敢面對的謊言。
白司禮站在她身邊,
也同樣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依然握著那枚從控制室帶出來的舊晶片,
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用上它。
倒數繼續跳動著,
十六分鐘。
第一段新的畫面,
緩緩地展開。
畫面裡出現了一個祈安從未見過的場景。
不是控制室,
不是實驗室,
是一片真正的火星荒野。
沒有穹頂,
沒有濾鏡,
只有原始的紅色天空。
一頂簡陋的殖民帳篷,
孤零零地立在那片荒蕪之中。
祈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認得這個場景——黑河圖書館裡那片最初的水膜,
也曾播放過同樣的畫面。
「這是。」她艱難地問。
「第一次出生。」
嬰兒沒有回答。
但整座名字庫,
彷彿在這一刻同時沉默了下來,
等待著這段被封存了最久的記憶真正地展開。
祈安握緊了懷裡的光。
她知道接下來即將揭曉的,
不只是一個嬰兒的身世,
是這座城市從第一天起就刻意掩埋的真正原罪。
倒數還在無情地流逝。
十五分鐘,
十四分鐘五十九秒。
祈安抬頭,
看向白司禮。
他也在看著她。
兩人之間沒有交換任何言語,
卻在那個短暫的眼神交會裡,
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
不管接下來會看見什麼樣的真相,
他們都必須一起面對。
祈安低頭,
看向懷裡的光,
輕聲說。
「準備好了嗎。」
那片光微微地亮了一下,
像在回答,
也像在深吸一口氣,
準備迎接一段早該被說出口的過去。
一段會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過去,
一段再也無法回頭的過去。
也是一段終於要被看見的過去——一段屬於所有人的過去,
也屬於赤環城本身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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