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第三批登陸的。
不是第一批。
這件事後來的紀錄都寫錯了,
寫成她是第一批。
因為第一個孩子的母親,
必須是第一批。
那樣故事比較好聽。
她真正的身分是低溫作業技師。
負責維護製氧模組的冷凝段。
那是一個沒有人想做的工作,
因為要長時間待在零下的艙裡,
手指會失去知覺。
她做了四年。
她喜歡那個工作。
沒有人打擾她,
而且那個艙裡很安靜,
安靜到她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回音。
她在地球上沒有家人。
這件事是她被選上的原因之一,
雖然名單上不會這樣寫。
第三批的一百二十個人裡面,
八十七個沒有直系親屬。
有人算過這個比例,
算完以後沒有人提。
——
懷孕是意外。
殖民地的第一年沒有人被鼓勵生育。
配給算得很精確,
多一個人就要重算。
孩子的父親是同一組的人。
那件事持續了大概五個月,
沒有名字,也沒有承諾,
兩個人都很清楚那是什麼——
是零下的艙裡兩個人靠著取暖,
而不是別的。
那個人在她第二個月的時候調去南環。
她沒有告訴他。
後來南環出了一次事故,
名單上有他。
她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件事。
她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三個月了。
她本來想申報。
申報的話有處理程序,
程序很快,而且不會有人怪她。
她在申報表前面坐了一個下午。
沒有交。
第二天上面的人先找上她。
不是來責備的。
來的是三個人,帶著一台攝影設備。
「這是好消息。」他們說。
「這是非常好的消息。」
他們解釋了很久。
大意是這樣——
火星殖民地成立四年,
一直沒有辦法證明人類可以在這裡延續。
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
地球那邊的資金委員會需要一個畫面。
一個在火星出生的孩子。
「妳是第一個。」他們說。
那天他們拍了很多照片。
蘇晚站在製氧模組前面,
手放在肚子上,
那個姿勢是他們指導的。
她本來沒有那樣放。
——
之後的六個月她沒有再上過班。
他們給她換了住處,
給她加了配給,
給她安排了一個醫生和一個技術員。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她後來忘了。
技術員她記得,
因為那個人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
每次量數據的時候手都在抖。
有一次他把血壓計摔在地上,
慌張得像犯了什麼大錯。
蘇晚跟他說沒關係。
他抬起頭,臉紅得很厲害。
「我是第一次。」他說。
「第一次量血壓?」
「第一次接觸孕婦。」
他頓了一下。
「我們沒有人接觸過。」
「整個殖民地都沒有。」
那句話讓蘇晚愣了很久。
她那時候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
她不是被特別照顧的人。
她是一個沒有人做過的實驗。
有人每個禮拜來拍一次。
拍她的肚子,拍她吃飯,
拍她站在穹頂下面抬頭看天空。
天空那張拍了十七次。
因為他們要她笑得自然一點。
第十七次的時候,導演——
他們真的帶了一個導演——
跟她說,妳想一件開心的事。
蘇晚站在那裡想。
她想不出來。
她那個時候二十九歲,
在火星上活了四年,
在地球上活了二十五年。
她發現自己想不出一件開心的事。
然後孩子在裡面動了一下。
她笑了。
那一張過了。
——
她開始討厭那個孩子。
她自己知道這件事,也覺得羞恥。
但她確實有一段時間討厭他。
因為從他存在的那一天開始,
她就不再是低溫作業技師蘇晚。
她變成了「第一個」。
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廣播裡。
她走在通道上會有人回頭。
有一次她想去買東西——
那時候還沒有配給站,只有一個交換所——
排隊的人全部讓她先。
她說不用。
他們堅持。
那天她沒有買東西就回去了。
第八個月的時候她不討厭了。
那個轉變沒有原因。
有一天晚上她躺著,
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她整個人愣住。
然後她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替他取了一個名字。
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是她的。
那個名字不是她想出來的。
是她地球上的祖母的名字裡的一個字,
加上她自己想了很久的一個字。
第一個字代表有人在她之前。
第二個字代表有人在她之後。
她把那兩個字合在一起念了一遍,
念得很小聲,
小聲到連牆都聽不見。
她那時候不知道,
那會是那個名字被說出來的第一次,
而第二次要等一百多年。
——
生產是在帳篷裡。
不是醫院。
那時候殖民地還沒有醫院,
只有一個叫醫療區的地方,
那裡有三張床,兩張是壞的。
所以他們搭了一個帳篷。
帳篷是加壓的,
外面就是火星。
她記得那個聲音。
風打在帳篷布上,
一下一下,很鈍。
她生了十一個小時。
醫生說很順利。
技術員的手一直在抖。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了。
她聽見了。
她很清楚地聽見了。
那個哭聲不長。
大概二十秒。
然後就沒有了。
她說,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又說了一次,聲音大一點。
醫生退了一步。
他搖頭。
——
蘇晚後來想過很多次。
她想的不是那二十秒。
她想的是那之後的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裡她把孩子抱在自己身上。
沒有人來搶。
沒有人來處理。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是一個沒有人準備過的狀況。
所以她抱了四十分鐘。
她一直在拍他的背。
很輕,很規律,
像在哄他睡覺。
她自己知道他不會醒。
她還是在拍。
因為她想不出別的可以做的事,
而她不想停下來,
停下來就代表結束了。
那四十分鐘裡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拍他。
第二件是看他的臉。
她想把那張臉記住,
而她那個時候還不知道,
記憶是這座城市後來唯一會被沒收的東西。
第三件是說話。
她跟他說了那個名字。
說了一次。
只有帳篷裡的四個人在場,
醫生在角落裡填東西,
技術員背對著她發抖,
還有一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人,
站在門邊。
那三個人都沒有聽見。
因為她說得非常小聲。
那是她這一生唯一一次抱他。
四十分鐘。
——
四十分鐘之後,來了很多人。
他們的動作變得很快,很有效率。
有人把孩子從她身上拿走。
有人開始填表。
有人在角落裡爭執,聲音壓得很低,
她只聽到幾個詞——
委員會、下一期、批准。
然後有一個人拿著一份文件走過來。
「出生確認書。」他說。
「請簽名。」
蘇晚看那份文件。
上面有一個名字。
不是她給的那個。
那個名字是他們取的,
取得很好聽,
像一個給宣傳影像用的名字。
底下有出生時間,有健康報告,
還有一欄狀態。
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存活。
「他死了。」蘇晚說。
「妳簽名。」那個人說。
「他死了。」
那個人蹲下來,跟她平視。
他的語氣很溫和。
蘇晚後來很多年都記得那個溫和。
「蘇小姐。」他說。
「妳知道我們在火星上有多少人嗎。」
「一千一百四十七個。」
「地球那邊每三年審一次。」
「下一次審是明年。」
「如果他們知道第一個孩子活不過一分鐘,
補給會停。」
「補給停了,我們一千一百四十七個人,
大概撐十四個月。」
他停了一下。
「包括妳。」
蘇晚看著那份文件。
「所以你們要我說他活著。」
「我們要妳簽一份文件。」那個人說。
「妳沒有要說任何話。」
「說話的是我們。」
她簽了。
她簽的時候,
那個年輕的技術員在她背後轉過身去。
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憋住。
那個聲音她記了很久。
那是那個帳篷裡,
唯一一個為那件事難受過的人發出來的聲音。
——
那不是最壞的部分。
最壞的部分是接下來的十九年。
因為那個孩子在紀錄上活著,
所以她在紀錄上是一個母親。
一個成功的、驕傲的、
殖民地的第一位母親。
他們每年都來。
孩子的生日那天。
拍照,訪問,
問她孩子今天幾歲了,長得好不好。
她要回答。
她要笑。
第一年她做不到。
第一年她在鏡頭前面崩潰了兩次,
那兩次的影像被銷毀。
第三年她學會了。
她發現有一種笑是可以裝的,
只要眼睛不要動就好。
她們把那個孩子養在紀錄裡。
他上學了。
他有成績單。
他有一次生病的門診紀錄。
那些東西都是有人寫的。
寫得很仔細,
因為要經得起查。
蘇晚看過其中幾份。
有一份寫著他七歲那年跌倒,膝蓋擦傷。
她看著那一行字,坐了一整夜。
那個晚上她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寫這一行的人,
是不是有一個七歲的孩子。
是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跌倒過。
是不是他從自己的生活裡,
抽了一小塊出來,貼在一個死掉的嬰兒身上。
她不恨那個人。
她甚至有一點感謝他。
因為那是她的孩子唯一「發生」過的事。
那個膝蓋是假的。
可是有人為了讓它看起來真,
想過真的膝蓋。
——
第十一年她遇到另一個母親。
那個女人叫什麼她忘了。
她們是在低溫艙外面的通道上遇到的。
那個女人蹲在地上,
一隻手摀住嘴,
肩膀在抖。
蘇晚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過去,蹲下來,
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那個女人抬起頭。
「妳是蘇晚。」
「嗯。」
「妳的孩子活著。」
蘇晚沒有回答。
那個女人擦了臉。
「我的沒有。」她說。
「上個禮拜。」
「他們說不能辦。」
「不能辦什麼。」
「不能辦葬禮。」那個女人說。
「他們說殖民地目前沒有死亡儀式的相關規範,
而且會影響士氣。」
「他們給了我三天的休假。」
「三天。」
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是第四天。」
蘇晚在那裡蹲了很久。
她想告訴她。
她想說,我的也死了,
死在第一分鐘,
我抱了他四十分鐘,
然後我簽了一份說他活著的文件,
而我已經這樣過了十一年。
她沒有說。
因為她簽的那份文件裡有一條,
寫在最後面,字很小——
任何洩露本文件內容之行為,
視為違反殖民地存續義務。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叫做「不能說」。
她只知道說出來,
那個女人也會被牽連。
所以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抱了那個女人一下。
那個女人愣住。
然後她哭得比剛才更厲害。
「對不起。」那個女人說。
「妳的孩子活著,我還跟妳說這種話。」
蘇晚搖頭。
她說了她這一生唯一一次接近實話的話。
「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
她不能哭。
這件事沒有人明文規定過。
但是每一次她哭,
第二天就會有人來關心她的「情緒穩定度」。
第三年有一次,
她在配給站哭了大概十秒鐘,
因為排在她前面的人抱著一個嬰兒。
那天晚上有兩個人來她家坐了兩個小時。
他們很客氣。
他們說,蘇小姐,妳是這座城市的象徵。
象徵不可以有裂痕。
從那以後她只在沒有人的地方哭。
儲藏室。
維修井。
深夜的低溫作業艙——
她後來申請調回原本的工作,
不是因為她喜歡,
是因為那個艙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在那裡哭了十九年。
有時候用毛巾摀住嘴。
不是怕吵到人。
那個艙是密封的,沒有人聽得見。
是習慣。
哭的時候摀住嘴,這件事她做了太多次,
已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
——
第二十年,工程隊來找她。
那時候赤環城已經在蓋了。
穹頂的架構完成一半,
動力核心開始試運轉。
他們遇到一個問題。
核心的排熱效率不夠。
火星的大氣太薄,散不掉。
他們試過很多種循環液。
「我們找到了一種。」他們說。
蘇晚不懂技術。
她只是一個低溫作業技師。
但他們給她看了資料。
那些資料上有一行字,
她看了三次才看懂。
「情緒殘留物質具有異常之熱容特性。
其中以長期壓抑之哀慟型殘留,導熱效率最高。」
底下有一張比對表。
表上有很多編號。
其中一個編號被圈了起來。
旁邊寫著兩個字。
蘇晚。
——
「妳的意思是。」她說。
「我們不是要拿走妳的東西。」他們說。
「我們是要保存它。」
「妳這二十年來,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
那些沒有人聽見的——」
「它們現在有用了。」
「它們可以讓一千一百四十七個人,
變成十七萬個人。」
蘇晚坐在那裡。
她想起帳篷。
想起那四十分鐘。
想起那個人蹲下來說,妳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嗎。
原來是同一句話。
隔了二十年,換了一組人,
還是同一句話。
「這個過程。」她說。
「叫什麼。」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回收。」其中一個說。
他說得很小聲。
蘇晚點頭。
「那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請說。」
「回收以後,那些東西還在嗎。」
「在。」
「一直在?」
「一直在。」他們說。
「它們會在管線裡循環。」
「只要這座城市在運轉,它們就在流動。」
蘇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人開始不安。
然後她做了一件他們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笑了。
那個笑是真的。
眼睛也動了。
那是她二十年來第一個真的笑。
「好。」她說。
「我簽。」
——
那些人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坐在低溫艙裡。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不是被騙的。
她算得很清楚。
如果她拒絕,他們會找別人。
這座城市裡不缺被壓著不能哭的人。
那個在通道上蹲著的女人就是一個。
她拒絕,那些東西就會被燒掉、被清掉、
被當成廢棄的情緒殘留處理掉。
她簽了,那些東西會流。
會在每一條管線裡流動,
會在每一次城市散熱的時候循環。
一百年。
兩百年。
只要這座城市還亮著。
她的兒子活了不到一分鐘。
紀錄上他活了很久,但那不是他。
真正屬於他的,
只有她那二十年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如果那些東西可以一直流下去,
那麼在某種很難解釋的意義上,
他也還在流。
那是她能想到的,
唯一一種讓他不完全消失的方法。
她那天晚上在低溫艙裡寫了一張紙。
不是遺書。
她沒有東西要交代。
她寫的是一份清單。
那份清單上有二十年來,
她每一次哭的日期。
她記得全部。
一共四百零三次。
她寫完以後把那張紙折起來,
塞進艙壁的一道縫裡。
那個縫她做維護的時候發現的,
深度大概十公分,
沒有人會去看那裡。
那張紙後來一直在那裡。
一百多年。
沒有被發現。
沒有被回收。
那是她這一生唯一一件,
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
回收的那天,她穿了工作服。
不是宣傳照那件。
是她原本的那件,
袖口磨破了,領口自己縫過,
針腳歪歪的。
那件衣服跟她一起進去。
她走進去以前,
在門口停了一下。
她低頭,
對著自己的胸口,
很輕地說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沒有被任何一台儀器錄到。
因為那個房間裡的儀器,
只錄情緒殘留的強度,
不錄聲音。
她說完就走進去了。
——
管線裡的一百多年沒有辦法用時間描述。
那不是漫長。
漫長需要有人在等。
那是一種循環。
從核心出來,走過整座城市,
到穹頂外緣把熱放掉,
再回到核心。
一趟大概四十分鐘。
她不知道那是巧合還是有人算過。
四十分鐘。
每四十分鐘,她會經過這座城市一次。
經過產房的地板下面。
經過育成所的岩壁裡。
經過廣場的螺栓孔底下。
經過每一戶人家的牆。
有時候她會感覺到上面有人在哭。
那種感覺很淡,像隔著很厚的牆聽見的聲音。
她沒有辦法回應。
她只能繼續流。
她流過那些地方的時候,
有時候會有一個很短的念頭。
那個念頭不是完整的句子。
如果要翻譯成句子,大概是這樣——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哭。
我在下面。
——
一百多年後,
在一個沒有穹頂的地方,
在一片深藍色的水邊,
有一個孩子走到她面前。
她認得他。
她抱起他。
她的手臂很僵硬,角度也不對,
因為她只抱過一次,
而且那一次他沒有醒。
她把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她說了那個名字。
那是第二次。
也是她這一生唯一一次,
有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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