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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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蘇晚的紀錄

番外二:蘇晚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番外篇
冷凝艙/蘇晚的紀錄 四十分鐘的名字

蘇晚是第三批登陸的。

不是第一批。

這件事後來的紀錄都寫錯了,

寫成她是第一批。

因為第一個孩子的母親,

必須是第一批。

那樣故事比較好聽。

她真正的身分是低溫作業技師。

負責維護製氧模組的冷凝段。

那是一個沒有人想做的工作,

因為要長時間待在零下的艙裡,

手指會失去知覺。

她做了四年。

她喜歡那個工作。

沒有人打擾她,

而且那個艙裡很安靜,

安靜到她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回音。

她在地球上沒有家人。

這件事是她被選上的原因之一,

雖然名單上不會這樣寫。

第三批的一百二十個人裡面,

八十七個沒有直系親屬。

有人算過這個比例,

算完以後沒有人提。

——

懷孕是意外。

殖民地的第一年沒有人被鼓勵生育。

配給算得很精確,

多一個人就要重算。

孩子的父親是同一組的人。

那件事持續了大概五個月,

沒有名字,也沒有承諾,

兩個人都很清楚那是什麼——

是零下的艙裡兩個人靠著取暖,

而不是別的。

那個人在她第二個月的時候調去南環。

她沒有告訴他。

後來南環出了一次事故,

名單上有他。

她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件事。

她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三個月了。

她本來想申報。

申報的話有處理程序,

程序很快,而且不會有人怪她。

她在申報表前面坐了一個下午。

沒有交。

第二天上面的人先找上她。

不是來責備的。

來的是三個人,帶著一台攝影設備。

「這是好消息。」他們說。

「這是非常好的消息。」

他們解釋了很久。

大意是這樣——

火星殖民地成立四年,

一直沒有辦法證明人類可以在這裡延續。

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理問題。

地球那邊的資金委員會需要一個畫面。

一個在火星出生的孩子。

「妳是第一個。」他們說。

那天他們拍了很多照片。

蘇晚站在製氧模組前面,

手放在肚子上,

那個姿勢是他們指導的。

她本來沒有那樣放。

——

之後的六個月她沒有再上過班。

他們給她換了住處,

給她加了配給,

給她安排了一個醫生和一個技術員。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她後來忘了。

技術員她記得,

因為那個人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

每次量數據的時候手都在抖。

有一次他把血壓計摔在地上,

慌張得像犯了什麼大錯。

蘇晚跟他說沒關係。

他抬起頭,臉紅得很厲害。

「我是第一次。」他說。

「第一次量血壓?」

「第一次接觸孕婦。」

他頓了一下。

「我們沒有人接觸過。」

「整個殖民地都沒有。」

那句話讓蘇晚愣了很久。

她那時候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

她不是被特別照顧的人。

她是一個沒有人做過的實驗。

有人每個禮拜來拍一次。

拍她的肚子,拍她吃飯,

拍她站在穹頂下面抬頭看天空。

天空那張拍了十七次。

因為他們要她笑得自然一點。

第十七次的時候,導演——

他們真的帶了一個導演——

跟她說,妳想一件開心的事。

蘇晚站在那裡想。

她想不出來。

她那個時候二十九歲,

在火星上活了四年,

在地球上活了二十五年。

她發現自己想不出一件開心的事。

然後孩子在裡面動了一下。

她笑了。

那一張過了。

——

她開始討厭那個孩子。

她自己知道這件事,也覺得羞恥。

但她確實有一段時間討厭他。

因為從他存在的那一天開始,

她就不再是低溫作業技師蘇晚。

她變成了「第一個」。

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廣播裡。

她走在通道上會有人回頭。

有一次她想去買東西——

那時候還沒有配給站,只有一個交換所——

排隊的人全部讓她先。

她說不用。

他們堅持。

那天她沒有買東西就回去了。

第八個月的時候她不討厭了。

那個轉變沒有原因。

有一天晚上她躺著,

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她整個人愣住。

然後她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替他取了一個名字。

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是她的。

那個名字不是她想出來的。

是她地球上的祖母的名字裡的一個字,

加上她自己想了很久的一個字。

第一個字代表有人在她之前。

第二個字代表有人在她之後。

她把那兩個字合在一起念了一遍,

念得很小聲,

小聲到連牆都聽不見。

她那時候不知道,

那會是那個名字被說出來的第一次,

而第二次要等一百多年。

——

生產是在帳篷裡。

不是醫院。

那時候殖民地還沒有醫院,

只有一個叫醫療區的地方,

那裡有三張床,兩張是壞的。

所以他們搭了一個帳篷。

帳篷是加壓的,

外面就是火星。

她記得那個聲音。

風打在帳篷布上,

一下一下,很鈍。

她生了十一個小時。

醫生說很順利。

技術員的手一直在抖。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了。

她聽見了。

她很清楚地聽見了。

那個哭聲不長。

大概二十秒。

然後就沒有了。

她說,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又說了一次,聲音大一點。

醫生退了一步。

他搖頭。

——

蘇晚後來想過很多次。

她想的不是那二十秒。

她想的是那之後的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裡她把孩子抱在自己身上。

沒有人來搶。

沒有人來處理。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是一個沒有人準備過的狀況。

所以她抱了四十分鐘。

她一直在拍他的背。

很輕,很規律,

像在哄他睡覺。

她自己知道他不會醒。

她還是在拍。

因為她想不出別的可以做的事,

而她不想停下來,

停下來就代表結束了。

那四十分鐘裡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拍他。

第二件是看他的臉。

她想把那張臉記住,

而她那個時候還不知道,

記憶是這座城市後來唯一會被沒收的東西。

第三件是說話。

她跟他說了那個名字。

說了一次。

只有帳篷裡的四個人在場,

醫生在角落裡填東西,

技術員背對著她發抖,

還有一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人,

站在門邊。

那三個人都沒有聽見。

因為她說得非常小聲。

那是她這一生唯一一次抱他。

四十分鐘。

——

四十分鐘之後,來了很多人。

他們的動作變得很快,很有效率。

有人把孩子從她身上拿走。

有人開始填表。

有人在角落裡爭執,聲音壓得很低,

她只聽到幾個詞——

委員會、下一期、批准。

然後有一個人拿著一份文件走過來。

「出生確認書。」他說。

「請簽名。」

蘇晚看那份文件。

上面有一個名字。

不是她給的那個。

那個名字是他們取的,

取得很好聽,

像一個給宣傳影像用的名字。

底下有出生時間,有健康報告,

還有一欄狀態。

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存活。

「他死了。」蘇晚說。

「妳簽名。」那個人說。

「他死了。」

那個人蹲下來,跟她平視。

他的語氣很溫和。

蘇晚後來很多年都記得那個溫和。

「蘇小姐。」他說。

「妳知道我們在火星上有多少人嗎。」

「一千一百四十七個。」

「地球那邊每三年審一次。」

「下一次審是明年。」

「如果他們知道第一個孩子活不過一分鐘,

補給會停。」

「補給停了,我們一千一百四十七個人,

大概撐十四個月。」

他停了一下。

「包括妳。」

蘇晚看著那份文件。

「所以你們要我說他活著。」

「我們要妳簽一份文件。」那個人說。

「妳沒有要說任何話。」

「說話的是我們。」

她簽了。

她簽的時候,

那個年輕的技術員在她背後轉過身去。

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憋住。

那個聲音她記了很久。

那是那個帳篷裡,

唯一一個為那件事難受過的人發出來的聲音。

——

那不是最壞的部分。

最壞的部分是接下來的十九年。

因為那個孩子在紀錄上活著,

所以她在紀錄上是一個母親。

一個成功的、驕傲的、

殖民地的第一位母親。

他們每年都來。

孩子的生日那天。

拍照,訪問,

問她孩子今天幾歲了,長得好不好。

她要回答。

她要笑。

第一年她做不到。

第一年她在鏡頭前面崩潰了兩次,

那兩次的影像被銷毀。

第三年她學會了。

她發現有一種笑是可以裝的,

只要眼睛不要動就好。

她們把那個孩子養在紀錄裡。

他上學了。

他有成績單。

他有一次生病的門診紀錄。

那些東西都是有人寫的。

寫得很仔細,

因為要經得起查。

蘇晚看過其中幾份。

有一份寫著他七歲那年跌倒,膝蓋擦傷。

她看著那一行字,坐了一整夜。

那個晚上她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寫這一行的人,

是不是有一個七歲的孩子。

是不是他自己的孩子跌倒過。

是不是他從自己的生活裡,

抽了一小塊出來,貼在一個死掉的嬰兒身上。

她不恨那個人。

她甚至有一點感謝他。

因為那是她的孩子唯一「發生」過的事。

那個膝蓋是假的。

可是有人為了讓它看起來真,

想過真的膝蓋。

——

第十一年她遇到另一個母親。

那個女人叫什麼她忘了。

她們是在低溫艙外面的通道上遇到的。

那個女人蹲在地上,

一隻手摀住嘴,

肩膀在抖。

蘇晚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過去,蹲下來,

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那個女人抬起頭。

「妳是蘇晚。」

「嗯。」

「妳的孩子活著。」

蘇晚沒有回答。

那個女人擦了臉。

「我的沒有。」她說。

「上個禮拜。」

「他們說不能辦。」

「不能辦什麼。」

「不能辦葬禮。」那個女人說。

「他們說殖民地目前沒有死亡儀式的相關規範,

而且會影響士氣。」

「他們給了我三天的休假。」

「三天。」

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是第四天。」

蘇晚在那裡蹲了很久。

她想告訴她。

她想說,我的也死了,

死在第一分鐘,

我抱了他四十分鐘,

然後我簽了一份說他活著的文件,

而我已經這樣過了十一年。

她沒有說。

因為她簽的那份文件裡有一條,

寫在最後面,字很小——

任何洩露本文件內容之行為,

視為違反殖民地存續義務。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叫做「不能說」。

她只知道說出來,

那個女人也會被牽連。

所以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抱了那個女人一下。

那個女人愣住。

然後她哭得比剛才更厲害。

「對不起。」那個女人說。

「妳的孩子活著,我還跟妳說這種話。」

蘇晚搖頭。

她說了她這一生唯一一次接近實話的話。

「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

她不能哭。

這件事沒有人明文規定過。

但是每一次她哭,

第二天就會有人來關心她的「情緒穩定度」。

第三年有一次,

她在配給站哭了大概十秒鐘,

因為排在她前面的人抱著一個嬰兒。

那天晚上有兩個人來她家坐了兩個小時。

他們很客氣。

他們說,蘇小姐,妳是這座城市的象徵。

象徵不可以有裂痕。

從那以後她只在沒有人的地方哭。

儲藏室。

維修井。

深夜的低溫作業艙——

她後來申請調回原本的工作,

不是因為她喜歡,

是因為那個艙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在那裡哭了十九年。

有時候用毛巾摀住嘴。

不是怕吵到人。

那個艙是密封的,沒有人聽得見。

是習慣。

哭的時候摀住嘴,這件事她做了太多次,

已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

——

第二十年,工程隊來找她。

那時候赤環城已經在蓋了。

穹頂的架構完成一半,

動力核心開始試運轉。

他們遇到一個問題。

核心的排熱效率不夠。

火星的大氣太薄,散不掉。

他們試過很多種循環液。

「我們找到了一種。」他們說。

蘇晚不懂技術。

她只是一個低溫作業技師。

但他們給她看了資料。

那些資料上有一行字,

她看了三次才看懂。

「情緒殘留物質具有異常之熱容特性。

其中以長期壓抑之哀慟型殘留,導熱效率最高。」

底下有一張比對表。

表上有很多編號。

其中一個編號被圈了起來。

旁邊寫著兩個字。

蘇晚。

——

「妳的意思是。」她說。

「我們不是要拿走妳的東西。」他們說。

「我們是要保存它。」

「妳這二十年來,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

那些沒有人聽見的——」

「它們現在有用了。」

「它們可以讓一千一百四十七個人,

變成十七萬個人。」

蘇晚坐在那裡。

她想起帳篷。

想起那四十分鐘。

想起那個人蹲下來說,妳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嗎。

原來是同一句話。

隔了二十年,換了一組人,

還是同一句話。

「這個過程。」她說。

「叫什麼。」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回收。」其中一個說。

他說得很小聲。

蘇晚點頭。

「那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請說。」

「回收以後,那些東西還在嗎。」

「在。」

「一直在?」

「一直在。」他們說。

「它們會在管線裡循環。」

「只要這座城市在運轉,它們就在流動。」

蘇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人開始不安。

然後她做了一件他們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笑了。

那個笑是真的。

眼睛也動了。

那是她二十年來第一個真的笑。

「好。」她說。

「我簽。」

——

那些人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坐在低溫艙裡。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不是被騙的。

她算得很清楚。

如果她拒絕,他們會找別人。

這座城市裡不缺被壓著不能哭的人。

那個在通道上蹲著的女人就是一個。

她拒絕,那些東西就會被燒掉、被清掉、

被當成廢棄的情緒殘留處理掉。

她簽了,那些東西會流。

會在每一條管線裡流動,

會在每一次城市散熱的時候循環。

一百年。

兩百年。

只要這座城市還亮著。

她的兒子活了不到一分鐘。

紀錄上他活了很久,但那不是他。

真正屬於他的,

只有她那二十年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如果那些東西可以一直流下去,

那麼在某種很難解釋的意義上,

他也還在流。

那是她能想到的,

唯一一種讓他不完全消失的方法。

她那天晚上在低溫艙裡寫了一張紙。

不是遺書。

她沒有東西要交代。

她寫的是一份清單。

那份清單上有二十年來,

她每一次哭的日期。

她記得全部。

一共四百零三次。

她寫完以後把那張紙折起來,

塞進艙壁的一道縫裡。

那個縫她做維護的時候發現的,

深度大概十公分,

沒有人會去看那裡。

那張紙後來一直在那裡。

一百多年。

沒有被發現。

沒有被回收。

那是她這一生唯一一件,

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

回收的那天,她穿了工作服。

不是宣傳照那件。

是她原本的那件,

袖口磨破了,領口自己縫過,

針腳歪歪的。

那件衣服跟她一起進去。

她走進去以前,

在門口停了一下。

她低頭,

對著自己的胸口,

很輕地說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沒有被任何一台儀器錄到。

因為那個房間裡的儀器,

只錄情緒殘留的強度,

不錄聲音。

她說完就走進去了。

——

管線裡的一百多年沒有辦法用時間描述。

那不是漫長。

漫長需要有人在等。

那是一種循環。

從核心出來,走過整座城市,

到穹頂外緣把熱放掉,

再回到核心。

一趟大概四十分鐘。

她不知道那是巧合還是有人算過。

四十分鐘。

每四十分鐘,她會經過這座城市一次。

經過產房的地板下面。

經過育成所的岩壁裡。

經過廣場的螺栓孔底下。

經過每一戶人家的牆。

有時候她會感覺到上面有人在哭。

那種感覺很淡,像隔著很厚的牆聽見的聲音。

她沒有辦法回應。

她只能繼續流。

她流過那些地方的時候,

有時候會有一個很短的念頭。

那個念頭不是完整的句子。

如果要翻譯成句子,大概是這樣——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哭。

我在下面。

——

一百多年後,

在一個沒有穹頂的地方,

在一片深藍色的水邊,

有一個孩子走到她面前。

她認得他。

她抱起他。

她的手臂很僵硬,角度也不對,

因為她只抱過一次,

而且那一次他沒有醒。

她把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她說了那個名字。

那是第二次。

也是她這一生唯一一次,

有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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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番外一 第七產房的那個早上 › 番外二 蘇晚 › 番外三 第一份文件 › 番外四 四號 › 番外五 妳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