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門外是另一條通道。
比之前的都寬。
牆壁不再是石頭。
是玻璃纖維。
半透明。
能看見外面的天。
火星的天。
紅色。
比記憶中更深。
祈安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這裡靠近穹頂邊緣。」
她說。
「再往上,就是地面街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血已經滲透了布條。
顏色暗得像乾涸的河床。
但她沒有停下來重新包紮。
有些傷。
拖著走。
比停下來面對它。
更容易一點。
林澈的藍光比之前更亮。
亮得能照出祈安臉上的血痕。
她低頭看他。
「你的手。」
她說。
「不只是手了。」
林澈抬起手臂。
藍光順著皮膚往上爬。
從指尖,到手腕,到小臂。
像一種緩慢生長的東西。
不痛。
只是陌生。
他看著那道光。
忽然想起晶片壓制那晚的痛。
九段記憶同時尖叫的痛。
那之後。
這道光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不再只是流動。
是一種更接近呼吸的節奏。
一起一伏。
像它真的活著。
像它終於。
在他體內。
找到了一個可以稱為「家」的位置。
他們沿著通道往上走。
盡頭是一道舊閘門。
閘門鏽蝕嚴重。
祈安用肩膀撞開一條縫。
光湧進來。
不是白燈。
是真正的天光。
透過穹頂濾鏡的紅光。
林澈第一次,用清醒的意識。
看見赤環城的街道。
高樓層層疊疊。
管線像藤蔓一樣爬滿建築外牆。
每一棟建築的外牆。
都有一種相似的灰白色調。
像整座城市。
被同一種漆刷過。
刻意抹去了所有能區分彼此的顏色。
行人很多。
步伐很快。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交談太久。
林澈看著那些行走的人。
他們的臉上。
有一種很奇怪的相似性。
不是長相相似。
是表情相似。
一種被訓練出來的。
不多不少的平靜。
彷彿每個人臉上。
都貼著一張看不見的標籤。
寫著「一切正常」。
每個人手腕上都有一圈淡淡的光環。
那是身分掃描標記。
走過的人。
被光環自動記錄。
一台懸浮攝影機從街道上方緩緩滑過。
鏡頭轉動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呼吸。
祈安下意識把林澈往懷裡收得更緊。
低頭。
避開鏡頭的角度。
「這裡的監控密度。」
她低聲說。
「比下層高很多。」
「我們不能待太久。」
林澈看著那些高樓。
窗戶大多拉著簾子。
只有零星幾扇。
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
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後面。
都住著一個人。
一個曾經有過完整記憶。
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被一片一片地。
削去了自己的人。
林澈盯著那些光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羅曼牆上的標籤。
想起那些被切下來的人生。
原來這座城市裡。
每一個活著的人。
也早就被切下了一部分。
只是他們自己。
還沒發現。
那道光環有多輕。
輕到大部分人。
早已習慣它的重量。
不再感覺它是枷鎖。
只覺得它是。
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林澈的藍光在懷裡跳動。
祈安走進人群。
想找一個能藏身的角落。
一個路過的老婦人忽然停下腳步。
她看著林澈。
不是看嬰兒的眼神。
是一種很困惑的、努力回想的眼神。
「這孩子……」
她喃喃。
「我好像。」
「見過。」
她的手腕光環忽然閃了一下。
紅色的警示光。
老婦人的表情瞬間空白。
像被按下暫停鍵。
幾秒後,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祈安臉色發白。
「她的記憶被即時清洗了。」
她說。
「只因為看了你一眼。」
「這座城市。」
「連『想起』都要付出代價。」
林澈看著老婦人的背影。
漸漸消失在人群裡。
一種很深的無力感。
從他胸口蔓延開來。
他救不了她。
甚至來不及知道。
她想起的。
到底是他前八世的哪一個版本。
也許是某次死亡的目擊者。
也許只是某個街角。
一個曾經匆匆一瞥的路人。
不管是哪一個。
那段記憶。
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
被抹掉。
比死亡更徹底。
因為死亡至少。
還會留下一具屍體。
一段被記得的空白。
而清洗。
什麼都不留。
連「曾經記得」這件事本身。
都被連根拔起。
林澈的藍光開始不受控制地擴散。
從他身上,一點一點,滲進周圍的空氣。
像霧。
像呼吸。
碰到藍光的人。
腳步會頓一下。
有人皺眉。
有人忽然停下,摀住胸口。
有一個年輕男人蹲在路邊,捂著臉。
肩膀劇烈顫抖。
「我想起來了。」
他喃喃。
「我有個妹妹。」
「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什麼名字?」
他抬起頭。
眼睛裡全是茫然的痛苦。
那種痛苦很奇怪。
不是害怕想起。
是害怕想不起來。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碰到了那個名字的邊緣。
卻怎麼樣都抓不住它。
像在水裡撈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女子。
正走在上班的路上。
腳步忽然停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畫過畫。」
她輕聲說。
像自己也不敢相信。
「我以前很會畫畫。」
「他們說那是浪費時間。」
「說我應該學別的。」
「後來我就。」
「忘記自己會畫畫這件事了。」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悲傷的那種哭。
是一種找回什麼東西後。
反而更手足無措的哭。
一個老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藍光掃過他時。
他猛地抬頭。
看著天空。
「今天。」
他說。
聲音沙啞。
「是我太太的忌日。」
「我怎麼會不記得。」
「我怎麼會忘記。」
「她走了多久了。」
他喃喃自語。
手在發抖。
像剛剛才知道。
自己失去了一個人。
也失去了。
紀念她的資格。
祈安拉著林澈快步離開。
她的心跳很快。
「我們在感染他們。」
她說。
「不是病毒那種。」
「是記憶。」
林澈看著身後越來越多停下腳步的人。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像第一次真正醒過來。
也有人。
在藍光掃過之後。
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憤怒的表情。
像終於明白了。
自己這些年來。
到底失去了什麼。
有一個中年男人。
站在原地。
握緊拳頭。
「他們拿走的。」
他說。
聲音很低。
卻帶著一種壓抑很久的力量。
「不只是記憶。」
「是我原本會變成的那個人。」
四周的騷動漸漸擴大。
有人開始交談。
不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
平板的寒暄。
是一種真正帶著情緒起伏的對話。
有人在問。
「你記得嗎?」
有人在答。
「我好像記得一點。」
「但抓不住。」
整條街道。
第一次。
出現了一種不屬於這座城市規則的東西。
一種混亂。
也是一種。
久違的。
活著的證明。
一道陰影從高處的天橋上落下。
沒有聲音。
沒有腳步。
只是一個身影。
站在遠處的陰影裡。
看著他們。
林澈的身體猛地一震。
不需要看清臉。
那道輪廓。
他認得。
抱過他八次的手臂的形狀。
他認得。
「母親。」
他在心裡喊。
那個身影沒有靠近。
只是站著。
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
看著他被祈安抱著。
看著他身上的藍光。
看著周圍陸續甦醒的、困惑的、痛苦的人。
林澈盯著那道輪廓。
腦中忽然湧上一連串畫面。
不是黑河給的。
是他自己的。
維修井裡。
她的心跳比警報還急。
管道盡頭。
她跪在地上接住他。
說我接住你了。
這一次。
我接住你了。
地下學校。
她把他塞進祈安懷裡。
說帶他走。
說我來擋。
每一次。
她都在他身邊。
每一次。
她也都在他身邊。
親手。
送他離開。
這兩件事。
從來沒有互相抵消過。
它們只是。
一直並存著。
像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永遠沒有辦法。
只看見其中一面。
林若曦的手曾經按在武器上。
一枚小巧的裝置。
能在幾秒內癱瘓一片區域的所有能量體。
包括林澈身上的藍光。
她的手指停在啟動鍵上。
很久。
很久。
林澈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重量。
不是壓迫。
是一種很小心翼翼的。
觀察。
像一個人。
在很遠的地方。
看著自己養大的東西。
第一次。
不受自己控制地。
生長。
她也許在想。
如果現在按下去。
也許還能救更多人。
也許能阻止即將到來的白紙令。
也許能讓城防記憶署。
沒有藉口。
對更多人下手。
但如果按下去。
她會再一次。
親手。
奪走他的選擇。
祈安似乎也感覺到了那道視線。
她抬頭,望向天橋。
「若曦工程師。」
她低聲說。
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見。
「妳要出手嗎?」
天橋上的身影沒有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
紅色的天光落在她臉上。
一半明。
一半暗。
跟第九門那晚一樣。
母親還是母親。
也還是兇手。
林澈盯著那個身影。
心裡湧起太多情緒。
太雜亂。
分不清哪一種占了上風。
有恨。
恨她八次的手都沒有離開控制台。
有想念。
想念維修井裡那個抱得很緊的懷抱。
有一種很奇怪的擔憂。
不是為自己。
是為她。
擔心她站在那裡的每一秒。
都在被某種他看不見的東西。
一點一點吞噬。
他甚至希望。
自己能有一雙成人的手。
伸過那條街。
替她把那枚啟動鍵。
從她手裡拿走。
不是為了阻止她。
是為了讓她。
終於能有一次。
不需要自己做這個決定。
她的手指終於離開了啟動鍵。
很慢。
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轉身。
沒有靠近。
也沒有阻止。
只是消失在天橋另一端的陰影裡。
臨走前。
有什麼東西從她的方向。
隨風飄落。
一張很薄的紙片。
落在林澈腳邊。
祈安撿起來。
上面沒有字。
只有一個手繪的符號。
一道歪斜的「九」。
跟包裹過林澈的那條舊毯子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也跟他們剛才躲藏的那個小房間裡。
那條摺得整齊的毯子上的符號。
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祈安問。
林澈盯著那個符號。
黑河在他體內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低語。
是一種很像回憶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身分標記。
是母親留給他的。
唯一一句,不需要語言的話。
我看見你了。
我沒有替你選。
這一次。
真的沒有。
他想起羅曼那句話。
她說。
如果有一天,孩子自己走到這裡來。
就把這個給他。
原來母親早就把整座城市。
改造成一張。
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地圖。
每一個藏身處。
每一個接應點。
都用同一個歪斜的符號。
悄悄標記著。
她不是一路跟著他。
她是。
一路在他前面。
先走過。
先安排好。
然後才敢。
遠遠地。
看他走過來。
這種愛的方式很笨拙。
也很沉重。
它不是擁抱。
是一連串。
藏在城市縫隙裡的。
沒有署名的信。
林澈忽然想起。
黑市裡那枚沒有標籤的晶片。
想起管道盡頭。
那句「接住他」。
想起維修井裡。
那句「陳星眠」。
母親的每一次出手。
每一次沉默。
現在回頭看。
竟然都串成了同一條線。
一條她從很久以前。
就已經開始鋪設的。
逃生的路。
也許她從第一次重置他開始。
就已經知道。
自己終究會走到。
不能再替他做任何決定的那一天。
也許她準備這一切。
不是為了控制他能走到哪裡。
而是為了。
在她終於放手的那一刻。
他手裡至少還握著一點。
不是完全的黑暗。
祈安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把紙片小心地摺好。
放進貼身的口袋。
像那不只是一張紙。
是某種需要被好好保管的東西。
遠處,警笛聲開始響起。
不只一處。
是整座城市。
紅色的警示燈,一層一層,從穹頂邊緣往中心蔓延。
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祈安把紙片塞進口袋。
抱緊林澈。
「白紙令要來了。」
她說。
「不是只針對你了。」
「是所有人。」
林澈望向天橋的方向。
母親已經完全消失了。
但那張薄薄的紙片。
還握在祈安手裡。
像一道還沒有燒盡的火種。
在越來越紅的警示燈光裡。
微弱地。
發著它自己的光。
街道上剛剛甦醒的人們。
在警笛聲中。
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
從困惑。
從眼淚。
從第一次找回名字的震動。
變成一種更古老。
更根深蒂固的恐懼。
有人立刻低下頭。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有人卻反而站得更直。
像剛剛拿回的那一點點記憶。
已經足夠讓他們。
不願意再輕易低頭。
祈安抱著林澈。
擠進人群。
朝著遠離警笛聲的方向。
快步走去。
林澈趴在她肩上。
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漸漸被紅光淹沒的街道。
看著那些。
剛剛才學會再次記得的人。
在警報聲中。
各自做出。
各自的選擇。
有人記得了。
也決定繼續記得。
哪怕代價。
是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那一刻。
林澈忽然明白。
自己身上這道藍光。
不只是他一個人的重量。
它已經變成。
某種更大的東西的開始。
一顆丟進湖裡的石頭。
漣漪。
再也收不回去了。
祈安在一條窄巷裡停下腳步。
喘著氣。
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警燈染紅的天空。
「妳母親。」
她忽然說。
聲音很輕。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站在那裡。」
「不出手。」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林澈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許林若曦知道。
自己那一刻的沉默。
會讓整座城市。
開始出現裂縫。
也許她只是。
單純地。
再也不忍心。
替他按下那個鍵。
不管是哪一種。
結果都一樣。
她選擇了。
不選擇。
而那個不選擇。
本身。
就已經是。
她這麼多年來。
第一次。
真正意義上的。
選擇。
祈安抱緊他。
重新邁開腳步。
「不管她想的是什麼。」
她說。
「我們現在。」
「只能往前走了。」
巷子盡頭。
隱約傳來人群逃散的腳步聲。
還有一陣陣。
越來越近的。
冷光槍充能的聲音。
祈安咬緊牙關。
抱著林澈。
朝著聲音相反的方向。
跑了出去。
身後,警笛聲追了上來。
一聲。
比一聲。
更急。
像整座城市。
都在催他們。
快一點。
再快一點。
不要停下來想。
不要回頭看。
只要一直跑。
跑到警笛聲。
再也追不上為止。
跑到。
天亮為止。
如果這座城市。
還會有天亮的話。
如果他們。
還能撐到那個時候。
— 第十五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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