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井很窄。
比產房更暗。
也更熱。
林若曦抱著林澈。
她跑得很快。
手臂卻很穩。
像抱過很多次。
像逃過很多次。
林澈貼著她胸口。
聽見她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比警報還急。
他不想聽。
可嬰兒的身體太小。
沒有選擇。
只能被抱著。
只能被帶走。
只能把臉貼在殺過自己的女人身上。
上方傳來金屬熔裂聲。
白司禮進了產房。
他的腳步不快。
甚至很輕。
像散步。
林澈卻記得。
那種腳步後面。
總有文件。
總有簽名。
總有死亡。
「林工程師。」
白司禮的聲音從牆裡傳來。
隔著管線。
隔著紅光。
仍然清楚。
「你知道逃亡協議的代價。」
林若曦沒有回頭。
她咬住嘴唇。
血滲出來。
滴在林澈額頭。
很熱。
也很鹹。
林澈全身一顫。
這味道。
他記得。
第六世。
處決室裡。
她跪在他面前。
替他擦掉額上的血。
然後。
按下了處決鍵。
那時她也在哭。
也說對不起。
可刀落下來時。
沒有慢一秒。
林澈想掙扎。
身體卻只是發出一聲短哭。
林若曦立刻停住。
她把他按進懷裡。
「別想。」
她低聲說。
「你想得越清楚。」
「他們追得越快。」
林澈僵住。
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者說。
冥河知道。
維修井兩側亮起藍線。
一條。
兩條。
像血管。
也像眼睛。
林若曦抬手。
指尖貼上牆面。
銀色權限環亮了一下。
藍線熄滅。
她繼續往下跑。
背後傳來白司禮的笑。
「你還是老樣子。」
他說。
「先切鏡頭。」
「再切掃描。」
「最後切自己的退路。」
林若曦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林澈聽見了。
她怕的不是追兵。
她怕的是他說中。
「你失敗八次了。」
白司禮的聲音更近。
「這一次。」
「你打算把他藏在哪裡?」
林若曦忽然轉身。
她抬起手。
把一枚薄片貼在管壁上。
薄片無聲裂開。
白光爆出。
整條維修井亮成白晝。
林澈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見上方有人開槍。
冷光打穿管壁。
風從破口灌進來。
帶著火星紅塵。
林若曦抱著他往下跳。
不是爬。
是跳。
林澈的胃像被甩出身體。
嬰兒的喉嚨本能地想哭。
林若曦用手掌覆住他的嘴。
「忍一下。」
她說。
「陳星眠。」
林澈一怔。
那不是他的名字。
下一秒。
維修井底部打開。
他們摔進一間狹小暗室。
地面鋪著軟墊。
軟墊上有舊血。
很淡。
像洗過很多次。
暗室中央。
放著一台保溫箱。
箱內已經亮著暖光。
旁邊有一套嬰兒腕帶。
一枚晶片。
一份出生紀錄。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不是臨時準備。
是等了很久。
林若曦跪在地上。
把林澈放進保溫箱。
暖氧包住他。
他的哭聲被壓低。
像沉進水裡。
林若曦打開晶片。
上面浮出幾行字。
姓名。
陳星眠。
性別。
男。
出生時間。
三分鐘前。
冥河掃描。
空白。
林澈盯著那些字。
憤怒像火。
卻燒不起來。
因為他太小。
小到連恨都只能藏在瞳孔裡。
林若曦把腕帶套上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冷。
也很快。
像做手術。
「聽我說。」
她低聲說。
「從現在開始。」
「你不是林澈。」
「你是陳星眠。」
林澈死死盯著她。
那你呢?
你是母親?
還是工程師?
林若曦像被刺中。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取出一枚更小的晶片。
晶片透明。
像一片冰。
「這會壓住你的表層情緒。」
她說。
「不是清洗。」
「只是讓他們暫時看不見你。」
林澈心裡發冷。
他記得這東西。
第五世。
他十七歲。
被綁在手術台上。
林若曦也是這樣說。
不是清洗。
只是保護。
然後他忘了三個月。
忘了自己的名字。
也忘了為什麼想活。
林若曦低下頭。
額頭幾乎碰到保溫箱。
「我知道你不信。」
她說。
「你也不該信。」
這句話太輕。
輕得不像謊言。
林澈反而更害怕。
因為他聽過太多真話。
每一句真話。
最後都把他送進死亡。
暗室門外響起腳步。
不是白司禮。
比較亂。
比較急。
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第七轉運室?」
林若曦立刻站起來。
她擦掉嘴角的血。
再開門時。
臉上已經沒有恐懼。
只剩疲憊。
像一個剛生完孩子的母親。
門外站著兩名護士。
還有一台轉運車。
護士看了一眼保溫箱。
「陳星眠?」
林若曦點頭。
「生命徵象不穩。」
「送低層保育。」
護士掃描腕帶。
螢幕亮起綠光。
空白者。
健康。
可轉運。
林澈看著那三個字。
忽然覺得荒謬。
他帶著八次死亡。
帶著黑河。
帶著處決室。
帶著母親的手。
可一枚晶片說他空白。
他就空白。
赤環城不相信人。
它只相信資料。
轉運車開始前進。
林若曦跟在旁邊。
她走得很穩。
每一道門。
都在她靠近時打開。
母體權限。
最高產房權限。
冥河工程師權限。
林澈忽然明白。
她不是臨時逃亡。
她在自己的城市裡。
挖了一條給他出生後逃走的路。
如果這是救。
那太可怕。
如果這是實驗。
那更可怕。
走廊盡頭。
紅燈一盞一盞熄滅。
白燈亮起。
廣播傳來柔和女聲。
「第七產房設備異常。」
「請所有人員保持原地。」
「城防記憶署正在排查。」
護士鬆了一口氣。
「只是設備異常?」
林若曦沒有說話。
轉運車滑入升降梯。
門即將合上時。
一隻黑手套伸了進來。
門停住。
護士臉色發白。
白司禮站在外面。
白衣。
黑手套。
胸前的記憶署徽章沒有一點灰。
像他不是追來的。
像他一直在等。
「林工程師。」
他微笑。
「辛苦了。」
林若曦擋在保溫箱前。
「低層保育轉運。」
她說。
「你無權延誤。」
白司禮看向保溫箱。
他的眼神很溫和。
像在看一個熟睡的孩子。
林澈卻全身發冷。
他知道。
那不是溫和。
那是確認。
白司禮抬起手。
護士立刻退開。
「不用怕。」
他說。
「我只看一眼。」
林若曦的聲音低了下來。
「他是空白者。」
白司禮點頭。
「資料上是。」
他俯身。
隔著保溫箱看林澈。
兩人的視線對上。
嬰兒的眼睛不該有記憶。
更不該有恨。
林澈努力放空。
不要想。
不要想黑河。
不要想處決。
不要想母親。
越不要想。
越想。
白司禮笑了。
「陳星眠。」
他念出那個假名。
「好名字。」
林若曦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司禮直起身。
他看著她。
「你知道嗎?」
「每一次到這裡。」
「你都會幫他換名字。」
升降梯裡很安靜。
護士低著頭。
不敢呼吸。
林若曦臉色沒有變。
只有嘴角的傷口。
又滲出一點血。
白司禮輕聲說。
「但名字救不了他。」
「母親也救不了他。」
「你最清楚。」
林若曦抬眼。
「讓開。」
白司禮沒有讓。
「第九次。」
他看向林澈。
「你聽得見吧?」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溫箱的數值跳紅。
護士立刻驚呼。
「心率異常。」
林若曦按住箱體。
她的手掌擋住掃描口。
「新生兒應激。」
「需要立刻送下去。」
白司禮看著那隻手。
忽然笑了。
「你還是會護住他。」
「所以我一直不懂。」
「為什麼每一次。」
「最後按下處決鍵的人都是你。」
林澈的世界轟然一暗。
林若曦沒有反駁。
她沒有說不是。
也沒有說你胡說。
她只是站著。
像一堵快裂開的牆。
白司禮終於退了一步。
「去吧。」
他說。
「低層保育需要他。」
升降梯門合上。
白司禮的臉被切成一條線。
最後只剩他的聲音。
「我們很快再見。」
升降梯開始下降。
一層。
兩層。
三層。
白光越來越少。
紅光越來越深。
護士擦著汗。
「林工程師。」
「他剛才說的第九次是什麼?」
林若曦看向她。
眼神很冷。
護士立刻閉嘴。
下一秒。
林若曦抬手。
銀針刺入護士頸側。
第一名倒下。
第二名還沒來得及叫。
也倒下。
轉運車停住。
升降梯繼續往下。
林澈看著她。
心裡沒有驚訝。
只有寒意。
她剛才演得太像人。
現在又像機器。
林若曦打開保溫箱。
把透明晶片貼在他的胸口。
「對不起。」
她說。
「這次會很快。」
林澈想哭。
情緒卻忽然遠了。
恐懼遠了。
憤怒遠了。
連母親的臉。
都像隔著霧。
他知道晶片生效了。
他被壓低。
被藏起來。
像一盞燈被罩住。
林若曦重新給他蓋上保溫毯。
毯角縫著一個小小的符號。
不是赤環城標誌。
是一道手寫的九。
很舊。
也很熟。
林澈想看清楚。
眼皮卻越來越重。
升降梯停下。
門開了。
外面不是保育室。
是岩壁。
低矮。
潮濕。
黑暗。
幾名穿灰衣的人站在門外。
他們沒有徽章。
也沒有名字。
只有手腕上相同的黑環。
其中一人推來透明嬰兒艙。
艙門打開。
冷氣湧出。
林若曦把林澈抱起。
這一次。
她抱得很輕。
像怕弄痛他。
也像怕自己捨不得。
她低頭。
嘴唇貼近他的耳邊。
「醒來以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停了一下。
聲音幾乎碎掉。
「也不要相信我。」
林澈想睜眼。
想問她。
那你為什麼救我?
那你為什麼殺我?
那前八次。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可他問不出來。
他只是嬰兒。
只是被放進透明艙。
只是被貼上編號。
九。
艙門合上。
世界變得很遠。
林若曦站在艙外。
她的臉被玻璃切開。
一半像母親。
一半像陌生人。
灰衣人問。
「送往空白者育成所?」
林若曦閉了閉眼。
「送。」
艙體開始滑動。
林澈最後看見的。
不是她的眼淚。
是她手上的血。
周嶺的血。
護士的血。
也可能。
是前八次他的血。
黑暗慢慢蓋上來。
黑河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有人在河對岸說。
「她又騙你了。」
另一個聲音更近。
像母親。
也像自己。
「還沒。」
「這一次。」
「謊言還沒有說完。」
— 第二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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