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黑。
黑得不像地下學校的通道。
地下學校的通道有燈。
有晶片照明的藍色冷光。
這條通道沒有。
只有祈安腳下那枚脫落的束環在發微弱的橙光。
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祈安沒有停。
她抱著林澈。
在那道冷白色的光裡。
跑向一扇巨大的門。
那門不是地下學校那扇。
地下學校那扇是城防用來做實驗的假門。
是白司禮造出來測試空白者的反應。
這扇是真的。
赤環城最早的門。
門框被黑色液體泡得發亮。
像一具巨大生物的骨架。
黑色液體順著門框往下流。
流到岩壁上。
流到地上。
像血。
但它比血更重。
它把祈安的鞋底黏住了一瞬。
她用力扯開。
鞋底的橡膠剝落一半。
它嵌在岩壁深處。
岩壁是黑色的。
不是金屬。
不是混凝土。
是火星的原始岩石。
被黑河滲透了不知道多少年。
黑色液體從門框的縫隙裡滲出來。
順著岩壁的紋路往下流。
流到地上。
在地上積成一層薄薄的膜。
膜上有氣泡。
氣泡破裂的聲音很小。
像某種東西在呼吸。
在祈安和林的腳下。
門的兩旁沒有控制台。
沒有投影設備。
沒有任何赤環城現在的科技。
沒有螢幕。
沒有按鈕。
沒有晶片插槽。
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門。
祈安停下腳步。
她的呼吸很重。
像拉風箱。
每一口氣都帶著血的鐵腥味。
通道裡的空氣很冷。
比赤環城的任何一個房間都冷。
冷得像外面的火星。
但她沒有裹緊衣服。
她顧不上。
她左眼劇烈抽痛。
淚水混著血水滑過下巴。
流到她的胸口。
在她的衣領上留下一條深紅色的痕。
林澈盯著那扇門。
門縫裡透出的光。
不是藍光。
不是冥河陣列的藍色。
是更深的白。
白得像什麼都沒有。
白得像空白者。
像母親眼睛裡最後那種光。
像她在第八次死亡時看向他的眼神。
「門到了。」
祈安的聲音沙啞。
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她把林澈放下。
雙膝發軟。
跪在地上。
林澈看見她衣服被割破。
割痕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間。
像有人用刀畫過。
束環拖出的血跡一路延伸到門前。
血跡在黑色的岩壁上很亮。
亮得像新的。
但他不知道她有沒有中槍。
他看著她的左肩。
沒有槍傷。
只有割痕。
祈安低聲說。
「白司禮,九號管理者,他會來。」
「他一定會來。」
林澈摸上門框。
門框溫熱。
不像金屬。
金屬是冷的。
門框是溫的。
像皮膚。
像活著。
它對他的觸碰有反應。
他的指尖放上去的地方,白光往外流出一點點。
像呼吸。
像門在吸他。
「林澈。」
祈安忽然叫他的名字。
她蹲下來。
平視他的眼睛。
她的左眼在流淚。
她的右眼沒有。
右眼是乾淨的。
「我死過四次。」
林澈愣住。
「每一次都被洗掉。」
「每一次都變成四號。」
「每一次都忘記。」
祈安指著自己的左眼。
「這隻眼睛。」
「是門留下的。」
「門需要看見它的人。」
「所以我看見你。」
「別人看不見。」
「只有我看見。」
林澈想說話。
可他只是嬰兒。
他只能伸手。
他把手放進祈安的手裡。
祈安握緊。
握得他指節發白。
「他們要把你變成東西。」
她說。
「變成門的鑰匙。」
「變成白司禮的實驗。」
「變成赤環城的容器。」
「變成一個可以被重複使用的名字。」
「變成一個可以被重複刪除的名字。」
「變成一個永遠不會真正出生的名字。」
遠處傳來整齊腳步。
腳步聲很輕。
輕得不像人在走。
像機器在滑。
像有人在黑暗裡慢慢靠近。
不帶任何多餘的聲響。
白司禮來了。
他的聲音穿過通道。
溫和得像是在讀公文。
沒有情緒。
沒有呼吸的起伏。
只有文字的排列。
「祈安。」
「編號四號空白者。」
「你的權限已經失效。」
「請交還目標。」
「你現在攜帶的目標屬於城防記憶署。」
「你沒有權限攜帶。」
「你沒有權限保護。」
「你只有義務交還。」
祈安站起來。
擋在林澈面前。
她的腿在抖。
但她站著。
「我不是四號。」
她說。
聲音不大。
但很硬。
白司禮的投影亮起。
光比之前更穩。
之前他的投影會閃。
會抖。
像訊號不穩定。
這次沒有。
這次很穩。
穩得像已經算好了每一步。
他沒有親自到場。
投影只是程序。
程序不需要流汗。
程序不需要害怕。
程序不需要猶豫。
程序只負責回收。
「祈安。」
白司禮說。
「你只是空白者之一。」
「你不是人。」
「你的編號是四。」
「你的記憶是零。」
「你的價值是執行指令。」
「你現在違抗了指令。」
「這違反了空白者協議第三條。」
「違規者將被刪除。」
祈安咬住牙。
她沒有哭。
她的左眼在流血。
但她的右眼很乾淨。
很亮。
亮得像那扇門裡透出的白光。
她只是看著林澈。
看著這個她抱了四條命的嬰兒。
「我知道我是什麼。」
她說。
「我是祈安。」
「不是四號。」
「不是空白者。」
「不是你需要回收的東西。」
門縫裡的白光忽然變亮。
林澈被吸了一瞬。
不是身體被吸。
身體還在地上。
是意識。
他的意識被拉進門縫裡。
像有人用繩子勾住他的腦袋,把他往裡拽。
他看見第一世。
看見自己第一次出生。
不是林若曦抱著他。
是白司禮抱著他。
白司禮的臉很年輕。
不像現在。
不像九號管理者。
像一個男孩。
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白司禮把他放進門裡。
門不是出生。
是重置。
是格式化。
是把他變成九號。
是把他變成零。
是把他變成可以重複使用的東西。
林澈猛地抽回手。
淚水滑下。
他不是第一世。
也不是第九世。
他是被門製造出來的。
每一次。
母親殺他。
每一次。
白司禮重置他。
每一次。
他都被送進門裡。
每一次都是同一扇門。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人抱著他。
白司禮的聲音響起。
在通道裡。
在門裡。
在他的腦子裡。
在所有他能聽見的空間裡。
「你現在知道了。」
「你只是程序。」
「你從未真正出生。」
「你只是被送進門裡。」
「然後被送出來。」
「然後再被送進去。」
「這就是你的全部。」
祈安拔下束環。
她用手扯。
扯得手指流血。
她把束環扣在門框上。
束環發燙。
燙得她的掌心冒煙。
門縫裡的白光劇烈震動。
像被觸碰的傷口。
像被觸發的警報。
「不。」
祈安吼。
她的聲音在通道裡迴盪。
「他不是程序。」
「他是林澈。」
白司禮看著祈安。
他的投影沒有表情。
但他在看。
在看她的每一個動作。
在看她的每一個決定。
「你做錯了。」
「你會被刪除。」
祈安笑了。
她笑得很難看。
因為她左眼的傷口在流血。
血流到她的嘴角。
像一條紅色的線。
「我不怕刪除。」
她說。
「我怕忘記他。」
林澈撲過去。
他抱住祈安。
嬰兒的力氣很小。
可那一抱很重。
重得像他用盡了所有力氣。
祈安被壓得跌坐。
她抱住他。
抱得很緊。
像抱一個快要掉下懸崖的人。
「白司禮。」
她抬頭。
「你要拿他。」
「先拿我。」
白司禮沒有回答。
他的投影閃了一下。
一下。
不是訊號不穩定。
是程序在計算。
計算祈安的價值。
計算門的完整性。
計算林澈的回收率。
一秒鐘。
兩秒鐘。
三秒鐘。
他的投影閃了三下。
三下就是三個計算。
「成交。」
白司禮說。
祈安愣住。
她沒有想到他會答應。
她以為他會說不。
她以為他會直接拿走林澈。
林澈緊緊抱著她。
「不要。」
他在心裡喊。
不要換。
不要換我的命。
不要換你的命。
可祈安站起來。
她親了林澈的額頭。
動作很輕。
也很慢。
像她從來沒有這樣過。
像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會死。
卻依然選擇做這個人。
「別看。」
她捂住林澈的臉。
她的手掌有血的溫度。
城防開槍。
光束穿透祈安的肩膀。
她悶哼一聲。
沒有倒下。
她的腿在抖。
但她站著。
林澈聽見她牙齒咬碎的聲音。
她在咬自己的牙齒。
咬碎它們。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她不想叫。
她不想讓林澈聽見她在叫。
束環脫落。
門縫裡的白光瞬間爆發。
白光越過了祈安。
沒有把她吞進去。
因為她身上那枚被拔下的束環。
正發燙。
發燙得連空氣都在扭曲。
阻擋了門的吸收。
門縫裡的白光在束環的位置被切開。
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切開。
林澈閉著眼。
聽見白司禮的聲音變遠。
「回收失敗。」
「目標轉移。」
祈安倒下了。
壓在林澈身上。
她的呼吸很淺。
像快要斷掉的線。
像一根絲線吊著最後一口氣。
林澈睜開眼。
眼前是巨大的門。
和門前那枚束環。
束環還在發燙。
發燙得連黑色的液體都在往上冒煙。
他伸手拿起束環。
束環燙得他哭出來。
可是沒有晶片能壓住這個哭。
沒有晶片能讓他安靜。
門縫裡的白光在閃動。
像在呼吸。
也像在笑。
像門在笑他跑不掉。
像門在笑他遲早會回來。
白司禮的投影再次亮起。
他的光很穩。
穩得像一台完美的處決機器。
沒有猶豫。
沒有溫度。
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九號。」
「回來。」
林澈看著那扇門。
門縫裡的光。
不再像母親。
像白司禮。
像制度。
像赤環城永遠不會倒的牆。
他退後一步。
再退一步。
束環還在發燙。
燙在他的掌心。
他忽然轉身。
朝反方向跑。
他沒有開門。
也沒有被門吞進去。
他抱著束環。
跑進黑暗的通道。
身後。
門縫裡的光在追。
城防的腳步聲也在追。
可他沒有停。
因為他聽見過祈安說過的那句話。
「現在先活。」
這一次。
他真的活著跑開了。
跑進更深的黑河裡。
祈安還在門前。
在黑暗的岩壁下。
等待他回來。
— 第八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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