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醒來時。
已經不是產房。
頭頂沒有白燈。
只有低矮岩頂。
岩縫裡有水珠。
一滴。
一滴。
落在金屬盆裡。
聲音很空。
這裡在地下。
火星地下。
他聞到鐵鏽。
也聞到奶粉。
周圍有很多嬰兒。
他們躺在透明艙內。
像一排種子。
每個艙都有編號。
沒有名字。
林澈看見自己的艙。
編號是九。
不是陳星眠。
不是林澈。
只是九。
遠處有人唱歌。
聲音很輕。
不像大人。
像孩子。
「睡吧。」
「別夢見河。」
「河裡有眼睛。」
林澈轉不了頭。
只能用餘光看。
一個女孩坐在角落。
她大約七歲。
頭髮很短。
臉瘦得透明。
手腕上有黑色束環。
她看著他。
「你醒得太早。」
她說。
林澈不能回答。
女孩卻笑了。
「不用說。」
「我聽得見。」
林澈心裡一震。
女孩歪頭。
「對。」
「你不是唯一一個。」
她站起身。
拖著束環走來。
每一步都很慢。
束環連著牆。
牆上有舊字。
那些字被刮過。
但仍能辨認。
「空白者育成所。」
空白者。
林澈記得這個詞。
第三世，他聽過。
那是一群沒有前世的人。
政府說他們最乾淨。
最適合做公民。
可地下這些孩子。
分明都在做夢。
女孩伸手碰艙壁。
「我叫祈安。」
「至少這一世是。」
她指向自己的眼睛。
左眼是灰色。
右眼是黑色。
「我死過四次。」
「你呢？」
林澈想起黑河。
想起白燈。
想起母親。
九。
他在心裡回答。
祈安臉色變了。
她退後半步。
「不對。」
「你不是九。」
林澈困惑。
祈安低頭看他的編號。
又看向岩頂。
「他們騙你。」
「也騙你母親。」
遠處升降門啟動。
紅光掃過地面。
所有嬰兒艙同時變暗。
祈安立刻趴下。
她把手指壓在唇上。
「別想任何事。」
林澈努力放空。
可越想放空。
記憶越清楚。
八次死亡一起湧來。
火。
水。
真空。
手術台。
白司禮的文件。
林若曦的眼淚。
以及那條黑河。
升降門打開。
白司禮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城防。
手裡拿著冷光槍。
地下育成所安靜下來。
連水滴聲都像停了。
白司禮走到九號艙前。
他俯身看林澈。
「睡得好嗎？」
他像在問候老友。
林澈死死盯著他。
嬰兒的眼睛很弱。
卻藏不住恨。
白司禮笑意更深。
「你母親很努力。」
「可惜她不懂。」
「輪迴不是自然現象。」
他抬起手。
掌心有一枚晶片。
晶片裡閃著黑光。
「是我們發明的。」
林澈的世界靜止了。
白司禮貼近艙壁。
聲音低得像耳語。
「你不是第九次。」
「你是最後一次。」
警報在此刻響起。
不是來自育成所。
是整座赤環城。
岩頂震動。
塵土落下。
白司禮猛然回頭。
螢幕上彈出一行血紅文字。
「冥河陣列失控。」
「全城死者開始甦醒。」
祈安趁亂撲向牆面。
她用束環砸碎控制盒。
九號艙鎖開了。
冷空氣灌進來。
林澈第一次真正呼吸。
像吸進一整座墳場。
祈安對他伸手。
她的聲音在他腦中炸開。
「快逃。」
「你出生。」
「不是為了活。」
「是為了讓所有死人回來。」
— 第三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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