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
那行數字掛在鐘樓上。
紅得像一道舊傷疤。
沒有人看得懂那是什麼意思。
除了祈安。
除了正在懷裡逐漸稀薄的林澈。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
廣場上的另一組系統,先動了。
不是鐘樓。
是每一台校準台底下,同時亮起的紫色警示光。
那些光一開始很微弱。
像遠處的星星。
然後迅速蔓延。
從廣場邊緣。
一路連成一片。
像整座城市的地面。
忽然有了脈搏。
一個機械女聲,透過全城廣播響起。
沒有平時的溫和。
只有純粹的、緊急的頻率。
「偵測到大規模記憶回流事件。」
「城防記憶署啟動最終回收協議。」
「倒數:十分鐘。」
「十分鐘後,執行全域冥河格式化。」
「所有已回流記憶,將被強制清除。」
「污染源,將被優先收容。」
那個聲音蓋過了白司禮剛才那段廣播的餘韻。
冷酷。
不帶一絲猶豫。
彷彿一台巨大的機器。
終於決定拿出它。
最後的殺招。
廣播結束的瞬間。
整座穹頂之下。
亮起了無數盞。
倒數用的紅色數字燈。
十分鐘。
九分五十九秒。
九分五十八秒。
每一秒的流逝。
都伴隨著一聲極輕的電子提示音。
滴。
滴。
滴。
像一整座城市。
同時開始心跳過速。
祈安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要洗掉全部人。」
她說。
「連剛剛想起來的,也要洗掉。」
「一次性。」
「乾脆。」
林澈的聲音已經很輕了。
輕得像一片將要落地的雪。
「他們怕的不是我。」
他說。
「是所有人一起記得。」
「一個人記得,是異常。」
「所有人記得,是……」
他沒有說完。
身體又淡了一分。
祈安緊緊抱住他。
她的懷裡,已經抱不住太多實體了。
大部分,是光。
是溫度。
是一種介於存在與消失之間的東西。
「別說話了。」
她說。
「保留一點。」
「什麼都好。」
四周開始騷動。
剛剛想起名字的人。
剛剛哭出來的人。
現在,臉上又浮現出恐懼。
一種新的、更急迫的恐懼。
不是失憶的恐懼。
是害怕,好不容易拿回來的東西。
十分鐘後又要被拿走。
一個女人跪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
「我不會再讓你們奪走。」
她喊。
「這次不會。」
她的聲音很快被更多聲音蓋過。
整座廣場,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騷動。
不是逃跑。
是聚集。
人群朝著廣場中心,朝著林澈所在的方向,緩緩靠近。
不是要抓他。
是想離那道光近一點。
再近一點。
好像那道光。
是他們唯一能護住記憶的地方。
有人開始脫下自己的外衣。
鋪在地上。
像在準備某種。
臨時的祭壇。
有人跪下。
雙手合十。
不是向著任何神明。
是向著那道光。
也向著。
自己剛剛拿回來的。
那一點點的完整。
一個父親抱著孩子。
蹲下來。
在孩子耳邊。
飛快地。
一句接一句地。
說著自己記得的一切。
「你叫小滿。」
「你出生那天下著雨。」
「我抱著你在窗邊。」
「說以後。」
「爸爸每天都會抱你看雨。」
他說得又急又快。
像想在僅剩的時間裡。
把一輩子的話。
塞進孩子腦海。
哪怕十分鐘後。
一切都會被抹去。
至少此刻。
他說過了。
孩子聽過了。
那就足夠了。
一個剛剛找回聲音的老婦人。
用盡力氣。
擠到人群最前面。
伸出顫抖的手。
「孩子。」
她說。
「不管接下來會怎樣。」
「謝謝你。」
「讓我唱了最後一次歌。」
她的話讓周圍的人。
也紛紛開口。
一句一句。
不是對著彼此。
是對著那道正在消散的光。
「謝謝你讓我記得我妹妹。」
「謝謝你讓我記得我曾經是個歌手。」
「謝謝你。」
「哪怕只有十分鐘。」
「這十分鐘。」
「我是完整的我。」
那個母女相認的女兒。
也擠了過來。
拉著母親的手。
「就算等一下又要忘記。」
她說。
聲音哽咽。
「我也要在這十分鐘裡。」
「把媽媽的臉。」
「再多看幾眼。」
「多記幾遍。」
「記到。」
「就算被洗掉。」
「身體也會記得。」
「這種。」
「被愛過的感覺。」
母親緊緊抱住她。
沒有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女兒的肩膀。
肩膀顫抖著。
那個放下槍的城防隊員。
也擠進人群。
跪在地上。
對著那道光。
低下頭。
「我沒能保護我妹妹。」
他說。
「但今天。」
「我想保護。」
「其他人的妹妹。」
「哪怕只有十分鐘。」
「也算。」
「彌補了一點。」
祈安被人群包圍。
她慌亂地想找出路。
冷光槍充能的聲音。
從四面八方傳來。
城防的隊伍。
正在重新集結。
有些人。
因為剛才的覺醒。
已經丟下了武器。
但更多人。
依然穿著制服。
依然執行著命令。
即使他們的臉上。
也帶著一絲。
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林澈忽然抬起那隻幾乎透明的手。
指向遠處。
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門。
在藍光的照射下,緩緩浮現在廣場地面。
不是金屬門。
不是舊門那種厚重的原始岩石。
是由無數細小的名字構成的門。
流動著。
呼吸著。
「名字庫。」
祈安低聲說。
「一直都在城市底下。」
「只是。」
「從沒被找到過入口。」
林澈的身體已經幾乎只剩輪廓。
一層薄薄的藍光,勾勒出嬰兒的形狀。
沒有重量。
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很輕、很輕的震動。
像心跳的殘影。
「抱著我。」
他說。
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走進去。」
「不要回頭。」
「不管聽見什麼。」
祈安低頭。
看著懷裡幾乎透明的他。
「你答應我。」
她說。
聲音發抖。
「你答應過。」
「要跟我說更多話。」
「不是這種。」
「聽起來像遺言的話。」
林澈的意識很模糊了。
但他還是努力。
從那片稀薄的光裡。
擠出一句話。
「這不是遺言。」
他說。
「這是。」
「我第九次出生的。」
「第一句真話。」
「我選擇了。」
「記得。」
「而不是。」
「乾淨。」
祈安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崩潰的哭。
是一種。
被鄭重託付了什麼的哭。
「好。」
她說。
「我陪你。」
「不管接下來。」
「要走多遠。」
倒數還在繼續。
七分鐘。
六分鐘。
紫色警示光越來越密。
城防的隊伍開始朝廣場中心集結。
冷光槍舉起。
瞄準的不是某一個人。
是那扇由名字構成的門。
「開槍!」
有人喊。
「炸掉它!」
「別讓污染源進去!」
也有相反的聲音。
從人群裡響起。
「不要開槍!」
一個中年男人衝出來。
擋在祈安和城防之間。
「那是我們的名字!」
他喊。
「你們要炸的。」
「是我們的名字!」
更多人跟著擋了上來。
不是訓練過的隊形。
是一種本能的。
想要保護什麼的姿態。
老人。
孩子。
剛剛放下武器的城防。
還有那個。
抱著發皺照片的少年。
他們手拉著手。
在祈安和林澈周圍。
圍出一圈。
脆弱卻堅定的。
人牆。
一個城防隊員。
站在人牆的縫隙間。
槍口朝下。
他的長官在他耳邊怒吼。
「舉槍!這是命令!」
他的手在抖。
槍口始終沒有抬起來。
「我妹妹的名字。」
他低聲說。
聲音抖得不成調。
「叫阿霓。」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
「奪走一次。」
「別人的妹妹。」
長官還想再說什麼。
一道冷光從他身後掃過。
不是攻擊。
是另一個。
同樣拒絕開槍的隊員。
用自己的槍。
擊落了長官手中的通訊器。
「夠了。」
那名隊員說。
「今天。」
「我們不打自己人。」
那個坐輪椅的老婦人。
被人群簇擁在最外圍。
她忽然又唱起了那首。
沒有人記得歌名的歌。
沙啞。
跑調。
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越來越多人跟著哼唱。
歌聲蓋過了倒數的電子提示音。
蓋過了槍聲的餘響。
變成廣場上。
此刻最響亮的聲音。
祈安抱緊懷裡幾乎透明的光。
咬緊牙關。
朝著門衝過去。
槍聲在她身後炸開。
冷光擦過她的肩膀。
她悶哼一聲,沒有停下。
門越來越近。
名字流動得越來越快。
她能看清其中幾個。
阿飛。
小雨。
九號。
第四號。
陳星眠。
——
也有一個。
在門的最中央。
安靜地浮著。
沒有被劃掉。
只有一個字。
澈。
祈安撲進門裡的瞬間。
倒數聲、槍聲、哭喊聲全部戛然而止。
彷彿被切斷的錄音。
只剩下一種很深、很靜的嗡鳴。
像身處大海深處。
那種寂靜很陌生。
陌生到讓她一時無法分辨。
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在。
還能感覺到指尖的溫度。
她這才確定。
自己是活著的。
只是活在了一個。
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低頭。
懷裡的光,徹底散開了。
不是消失。
是化成了一整片,鋪滿她全身的藍色微光。
輕輕地。
貼著她的皮膚。
像擁抱。
那種擁抱的感覺很奇特。
不像人與人之間的擁抱。
更像。
被整片海水。
溫柔地包裹住。
「林澈?」
她輕聲喊。
沒有回答。
只有那片光,微微地,跳動了一下。
像回應。
也像,某種東西的心跳。
第一次。
在一具新的、更完整的形態裡。
重新開始。
她把手貼在那片光上。
像貼在一顆。
正在重新學習跳動的心臟上。
「沒關係。」
她輕聲說。
「你不用馬上回答我。」
「我等你。」
「我們有。」
「十八年的時間。」
「慢慢等。」
慢慢說。
她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片,由無數名字構成的浩瀚星空。
深處,隱約有一個更小的光點。
安靜地懸浮著。
像沉睡的東西。
也像,等待被喚醒的東西。
她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光點走去。
四周的名字。
在她經過時。
微微地。
發出光。
像在向她致意。
也像在。
歡迎一個。
終於找到路的人。
她伸手。
輕輕碰觸其中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亮了一下。
她的腦中閃過一段。
不屬於她的畫面。
一個父親。
在生日那天。
親手做了一個蛋糕。
蛋糕歪歪扭扭。
卻讓一個小女孩。
笑了整晚。
祈安縮回手。
眼眶發熱。
「這裡面。」
她輕聲說。
「裝著的不只是名字。」
「是每一個名字。」
「背後完整的一生。」
她繼續往前走。
經過的每一個名字。
都像在對她。
低聲訴說。
一段。
沒有機會被好好記得的。
人生片段。
有歡笑。
有遺憾。
有未完成的道別。
有來不及說出口的。
我愛你。
祈安一邊走。
一邊流淚。
不是悲傷的淚。
是一種。
被太多陌生人的溫柔。
同時擊中的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死的時候。
以為乾淨一點就不會痛。
現在她終於明白。
痛從來不是問題所在。
遺忘才是。
而現在。
她抱著滿身的記憶。
抱著林澈剩下的最後一點重量。
走進了。
這座城市。
最深處的秘密。
她想起林澈說過的話。
我不切。
那句話。
現在聽起來。
不像固執。
是一種。
她自己也還在學習的。
勇氣。
身後,門緩緩闔上。
隔絕了廣場上,那個即將被清洗,也即將被永遠記得的城市。
隔絕了那些。
手拉著手。
擋在城防面前的人們。
隔絕了倒數。
隔絕了槍聲。
隔絕了。
白司禮那段。
還未播完的廣播。
但祈安知道。
那些聲音。
不會真的消失。
它們會留在。
每一個。
剛剛想起自己名字的人心裡。
像一顆。
已經發過芽的種子。
不管接下來。
冥河格式化能不能。
抹去它的莖葉。
它的根。
已經扎進了。
這座城市的土壤裡。
再也拔不乾淨了。
而在廣場的另一端。
控制室裡。
白司禮站在麥克風前。
聽著自己剛才的廣播。
在城市各處的擴音器裡。
一遍一遍地。
重播。
他知道自己已經。
沒有退路了。
上面的追緝令。
很快就會發下來。
他這具身體。
這個代號九號管理者的存在。
即將。
被徹底格式化。
但他不後悔。
他抬起頭。
看向控制室外。
透過玻璃。
隱約能看見廣場上。
那些手拉著手的人。
那些拒絕舉槍的隊員。
那個。
正在唱歌的老婦人。
「白子。」
他輕聲對自己說。
像很多年前。
那個溫柔的聲音。
第一次。
叫他的時候一樣。
「你終於。」
「做了一件。」
「值得被記得的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整齊。
冰冷。
是上面派來的。
新一批執行者。
白司禮沒有逃。
他站在原地。
迎向那道打開的門。
臉上帶著一種。
他自己也未曾預料過的。
平靜。
祈安繼續往前走。
朝著那個光點。
朝著林澈。
朝著。
第二部的終點。
也朝著。
一段更長。
更艱難的路。
真正的起點。
倒數還在廣場上方繼續。
但門後的世界。
已經聽不見了。
只剩下。
無數個名字。
安靜地。
守護著。
一個。
還沒有完全消散的。
孩子。
祈安走到光點面前。
蹲下來。
伸出手。
輕輕地。
覆在那個光點上。
像很多次以前。
她抱著他。
替他擋下第一道冷光那樣。
「我知道你聽得見。」
她說。
「哪怕你現在。」
「說不出話。」
「哪怕你現在。」
「只是一團光。」
「你還是你。」
「你是林澈。」
「不是九號。」
「不是陳星眠。」
「不是這座城市。」
「隨便給你的任何一個名字。」
光點微微地。
顫動了一下。
像在回答。
也像在。
繼續睡著。
祈安在他身邊坐下。
抱起那片光。
輕輕搖晃。
像哄一個真正的嬰兒。
入睡。
她知道。
外面的世界。
還有很長的仗要打。
倒數還會繼續。
白紙令不會就此消失。
第一次出生的秘密。
也還沒有真正解開。
但此刻。
在這片由名字構成的星空下。
他們可以。
暫時。
什麼都不用做。
只是。
陪著彼此。
活下去。
遠方。
那個更深處的。
沉睡的存在。
第一次出生。
在無數名字的最深處。
微微地。
睜開了眼睛。
彷彿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
終於。
朝著它。
走近了一步。
一個嬰兒的呼吸。
一片藍色的光。
一個死過四次的女孩。
三者交織成的。
微弱卻堅定的。
心跳聲。
在黑暗中。
緩緩地。
回響著。
那是屬於赤環城。
最深處的一個秘密。
也是。
即將在第三部。
被揭開的。
真正的開始。
祈安抱著懷裡的光。
閉上眼睛。
在這片。
暫時安全的星空下。
第一次。
允許自己。
真正地。
睡了過去。
而在她睡著之前。
她感覺到懷裡的光。
輕輕地。
回應了一下。
像一句。
還沒能說出口的。
晚安。
赤環城的天空。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依然亮著。
那盞。
永不熄滅的。
紅色的夜。
而在城市之下。
一段旅程。
才剛剛。
真正開始。
也許會很長。
也許會很痛。
但至少。
不再是一個人。
不再是。
一個。
孤獨的。
嬰兒。
而是。
一個。
被愛著的。
孩子。
被記得的。
孩子。
也是。
一個。
終於自由的。
孩子。
第二部完。
— 第二部完 —
喜歡這個故事嗎?到 Threads 上和作者聊聊你的想法!
前往 @bbdaddy924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