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禮寫了四天。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被丟石頭的那天晚上,
因為隔天早上有人看見他在破碎的城門底下,
坐在一塊翻倒的金屬板上,
用一枝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筆,
在紙上寫東西。
那疊紙每天都在變厚。
第一天是薄薄一層。
第四天早上,那疊紙已經堆到他的膝蓋。
林澈是第三天去看他的。
他走過去的時候,白司禮沒有抬頭。
「四千三百七十一件。」白司禮說。
「什麼。」
「我簽過的。」
他的筆沒有停。
「這是我目前能記起來的數量。」
「應該還有一些沒想起來,我還在想。」
林澈在他旁邊蹲下來,看那些紙。
字寫得很小,很密,
一行一件,格式完全一致——
編號、姓名、日期、處分類別、我簽的位置。
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沒有解釋,沒有情況說明,沒有理由。
「你沒有檔案。」林澈說。
「檔案在記憶署。」白司禮說。
「記憶署的伺服器上個月就被封存了,鑰匙在中央。」
「所以你在憑記憶寫。」
「對。」
林澈翻了幾張。
那些紙上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
有些地方旁邊註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這些問號是什麼。」
「是我不確定的。」白司禮說。
「不確定日期,或者不確定那個人的名字。」
「我不會把不確定的東西寫成確定的。」
他終於停下筆,抬起頭。
「我這輩子做過最壞的一件事,」他說,
「就是把不確定的東西寫成確定的。」
——
第五天早上,他把那疊紙搬到廣場。
沒有人幫他。
那疊紙很重,他搬了三趟。
第三趟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走過去,
伸手接了一半。
然後他看清楚了自己接的是什麼,
也看清楚了搬東西的人是誰。
他把紙放在地上,轉身走了。
沒有丟,也沒有踩。
只是放下就走了。
白司禮自己把那半疊搬完。
廣場中央還留著校準台被拆走以後的痕跡,
一圈一圈的螺栓孔,
像地上長了很多沒有閉合的傷口。
他把紙攤在那些孔洞旁邊,
一疊一疊排開,
排成一列,很長。
然後他站到那列紙的旁邊,
雙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叫任何人來。
第一個過來的人是一個老人。
他沿著那列紙走,
從頭走到尾,
再從尾走回來。
「編號怎麼查。」他問。
「不用查編號。」白司禮說。
「按日期排的。」
「您想找哪一年。」
老人說了一個年份。
白司禮蹲下去,從第七疊裡抽出一張,遞給他。
老人接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走了。
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之後人開始多起來。
——
到中午的時候,廣場上聚了大概兩千人。
隊伍不成形。
有人在找名字,
有人只是站著看,
有人靠得很近,近到只有兩步。
那兩步是危險的。
林澈站在外圍,一直沒有靠近。
祈安在他旁邊。
弟弟坐在祈安腳邊,抱著膝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祈安低聲說。
「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找幾個人站在旁邊。」
「因為那樣就變成保護。」林澈說。
「他不要保護。」
第一個動手的人是在下午。
一個中年男人衝過人群,
一拳打在白司禮臉上。
白司禮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紙堆上,
一疊紙散開,被風吹起來幾張。
他沒有還手。
他先去撿那幾張紙。
那個動作比挨打更激怒了那個男人。
第二拳打在他背上。
第三拳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前推。
那種推很危險。
林澈認得那種節奏,
第二部他在廣場上看過一次——
一個人的憤怒可以停下來,
兩千個人的憤怒不會。
他往前走。
祈安拉住他。
「等一下。」
「他會死。」
「還沒到那一步。」祈安說。
「你現在上去,他們的憤怒就會轉到你身上。」
「然後你會贏。」
「然後這件事就變成你替他擋下來的。」
她鬆開手。
「那不是他要的。」
——
擋下來的不是林澈。
是一個女人。
她從人群裡擠出來,站到白司禮前面,
伸開手臂。
林澈認得她。
第二天早上,第五街,
那個手裡握著碎磚的人。
「等一下。」她說。
那三個字說得不大,
但因為說話的人是她,
前排的人停住了。
「妳幹什麼。」有人喊。
「妳兒子不是他害死的嗎。」
女人沒有回頭。
她轉身面對白司禮。
「我兒子叫阿岸。」她說。
「編號二四七七。」
「第三批。」
「三年前的春天。」
「同意書右下角是你的名字。」
白司禮的嘴角在流血。
他點頭。
「是。」
「我要問你一件事。」女人說。
她的聲音開始抖,
但她沒有停。
「你簽那份字的那天。」
「你有沒有看他一眼。」
整個廣場安靜下來。
白司禮站在那裡,
過了很久才開口。
「沒有。」他說。
「為什麼沒有。」
「因為那天有一百四十件。」白司禮說。
「我從早上八點簽到晚上七點。」
「如果我每一件都看,我簽不完。」
「所以我訓練自己不要看。」
「我看編號,不看臉。」
他停頓了一下。
「那不是失誤。」
「那是我的工作方法。」
「我花了兩年把自己訓練成那樣。」
女人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
「那你現在看著我。」她說。
白司禮抬起頭。
他看著她。
「我叫姚沅。」女人說。
「我兒子叫阿岸。」
「他九歲。」
「他怕黑,睡覺要開一盞燈。」
「他被帶走的那天早上還在吃早餐。」
「碗裡剩了半個蛋。」
「那半個蛋我留了三個月。」
白司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是那種一個人如果動了一條肌肉,
整張臉就會塌下來的表情。
「我記住了。」他說。
「你記住有什麼用。」姚沅吼。
「他已經死了。」
「沒有用。」白司禮說。
「一點用都沒有。」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
「但這是我現在唯一還能做的事。」
「妳可以打我。」
「妳可以現在就打死我。」
「我不會躲,也不會怪妳。」
「只是這樣的話,」
「明天沒有人記得阿岸吃剩半個蛋。」
姚沅站在那裡,
手舉了一半,
又放下去。
她哭了。
哭得整個人蹲下去。
——
「我有話說。」祈安說。
她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因為身體還沒有恢復,
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
那個緩慢反而讓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叫祈安。」她說。
「我死過四次。」
「四次都是他的系統做的。」
「第一次我十歲,是我自己走進校準艙的,
因為我以為乾淨一點就不會痛。」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不記得了。」
「每一次醒來,我都是四號。」
人群安靜下來。
「所以我有資格說這句話。」祈安說。
「留著他。」
「憑什麼。」有人喊。
「不是憑什麼。」祈安說。
「是因為那疊紙。」
她指著地上那一長列。
「那是憑他一個人的記憶寫出來的。」
「他沒有檔案。」
「檔案在中央校準局手上,你們沒有。」
「今天你們打死他,那疊紙就到此為止。」
「你們的孩子、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兄弟姐妹,
還有多少人的名字,還沒有被他想起來、還沒有被寫下來——」
「就永遠不會被寫下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以審判他。」
「你們應該審判他。」
「但不要在他寫完之前。」
「那是這座城市唯一一份,不是機器記得的紀錄。」
有人在人群裡開口。
「那寫完以後呢。」
祈安轉頭看向那個聲音。
「寫完以後你們再決定。」她說。
「我不替你們決定。」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
「在還來不及知道自己失去了誰之前,」
「就把唯一知道的人殺掉。」
——
那天沒有結論。
人群慢慢散了。
散得很不甘心,
有些人走到廣場邊緣又回頭,
站在那裡看很久才離開。
姚沅走的時候,
從第三疊裡抽了一張紙帶走。
那張紙上有她兒子的名字。
她沒有跟白司禮說任何話。
太陽開始斜的時候,
廣場上只剩下幾個人。
弟弟一直坐在那列紙的旁邊。
他看那些字看了一下午。
他還不太認得字,
但他很認真地一張一張看過去。
白司禮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有沒有很多人。」弟弟說。
「有很多。」
「四千三百七十一。」白司禮說。
「這是我記得的部分。」
弟弟抬起頭。
「你會不會也想忘記。」
白司禮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林澈以為他不會回答。
「每天。」他說。
「每天都想。」
「那你為什麼不去。」弟弟指了指第五街的方向。
「那邊有椅子。」
白司禮看著那個方向。
十一座棚子的燈已經開始亮起來。
「因為我如果去了,」他說,
「這四千三百七十一個人裡面,
會有很多人,」
「從此就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記得他們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一輩子都在替這座城市決定什麼該被記得。」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
「是替我自己決定一次——」
「我不忘。」
——
溫序是傍晚來的。
他一個人,沒有帶任何人。
他沿著那列紙走了一遍,走得很慢,
跟早上那個老人一樣,
從頭走到尾,再走回來。
「四千三百七十一。」他說。
「憑記憶。」
「你們的檔案在誰手上。」白司禮問。
「在我手上。」溫序說。
他說得很坦白,沒有一點遲疑。
「記憶署所有的原始檔案,上個月起由中央校準局保管。」
「完整的。」
「包括你想不起來的那幾百件。」
白司禮抬起頭。
「你要什麼。」
溫序笑了一下。
「這次不要什麼。」他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匣子,
放在地上那疊紙旁邊。
「第三批的完整名冊。」
「三年前春天那一批。」
「一百四十件,一件不缺。」
「裡面有一個叫阿岸的孩子,編號二四七七。」
「他的完整處分紀錄,包括他被帶走以後的三十七天。」
「你不知道那三十七天,對吧。」
白司禮沒有動。
「這不是交換。」溫序說。
「你不需要答應我任何事。」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東西還在,而且很完整。」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在這裡憑記憶寫四天,寫出四千三百七十一件。」
「我可以在一個小時內給你四萬件。」
「而且不會有問號。」
他往廣場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我只是覺得,」他說,
「一座城市的紀錄,
不應該取決於一個人記不記得。」
「那樣太脆弱了。」
他走了。
那個小匣子留在地上。
——
那天夜裡,林澈坐在廣場邊緣。
那列紙還攤在地上,
有人拿石頭壓住四個角,
免得夜風吹散。
祈安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今天很安靜。」她說。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一直在看那疊紙。
「我在想我媽。」他終於說。
祈安轉頭看他。
「她簽的字比他多。」林澈說。
「她是冥河陣列的核心工程師。」
「前八次都是她把我送進去的。」
「第三世白司禮遞文件,簽名的是她。」
「她做的事不會比他輕。」
他停頓了很久。
「可是她沒有機會坐在那裡。」
「沒有人問過她那些名字。」
「沒有人問她,簽字那天有沒有看我一眼。」
「她死在廢棄線裡,
死之前只來得及說三句話。」
他的聲音變了。
「我今天看著白司禮被人問。」
「被打,被吼,被人指著臉問你有沒有看我兒子一眼。」
「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
他說不下去。
祈安等著。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林澈說。
「我媽沒有得到那個。」
「她連被審問的機會都沒有。」
「她只是死掉了。」
「然後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如果有人這樣問她,她會怎麼回答。」
祈安沒有安慰他。
她只是坐在那裡,
肩膀靠著他的肩膀。
風從破碎的城門那個方向吹進來,
穿過整座廣場,
把那列紙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
一張一張。
像有人在很慢地翻頁。
林澈坐在那裡,
第一次為林若曦哭了。
不是為她的死。
是為她從來沒有機會,
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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