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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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第三十二章:名冊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2026
被寫下的名字 手寫名冊/有人選擇替記憶留下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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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司禮寫了四天。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被丟石頭的那天晚上,

因為隔天早上有人看見他在破碎的城門底下,

坐在一塊翻倒的金屬板上,

用一枝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筆,

在紙上寫東西。

那疊紙每天都在變厚。

第一天是薄薄一層。

第四天早上,那疊紙已經堆到他的膝蓋。

林澈是第三天去看他的。

他走過去的時候,白司禮沒有抬頭。

「四千三百七十一件。」白司禮說。

「什麼。」

「我簽過的。」

他的筆沒有停。

「這是我目前能記起來的數量。」

「應該還有一些沒想起來,我還在想。」

林澈在他旁邊蹲下來,看那些紙。

字寫得很小,很密,

一行一件,格式完全一致——

編號、姓名、日期、處分類別、我簽的位置。

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沒有解釋,沒有情況說明,沒有理由。

「你沒有檔案。」林澈說。

「檔案在記憶署。」白司禮說。

「記憶署的伺服器上個月就被封存了,鑰匙在中央。」

「所以你在憑記憶寫。」

「對。」

林澈翻了幾張。

那些紙上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

有些地方旁邊註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這些問號是什麼。」

「是我不確定的。」白司禮說。

「不確定日期,或者不確定那個人的名字。」

「我不會把不確定的東西寫成確定的。」

他終於停下筆,抬起頭。

「我這輩子做過最壞的一件事,」他說,

「就是把不確定的東西寫成確定的。」

——

第五天早上,他把那疊紙搬到廣場。

沒有人幫他。

那疊紙很重,他搬了三趟。

第三趟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走過去,

伸手接了一半。

然後他看清楚了自己接的是什麼,

也看清楚了搬東西的人是誰。

他把紙放在地上,轉身走了。

沒有丟,也沒有踩。

只是放下就走了。

白司禮自己把那半疊搬完。

廣場中央還留著校準台被拆走以後的痕跡,

一圈一圈的螺栓孔,

像地上長了很多沒有閉合的傷口。

他把紙攤在那些孔洞旁邊,

一疊一疊排開,

排成一列,很長。

然後他站到那列紙的旁邊,

雙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叫任何人來。

第一個過來的人是一個老人。

他沿著那列紙走,

從頭走到尾,

再從尾走回來。

「編號怎麼查。」他問。

「不用查編號。」白司禮說。

「按日期排的。」

「您想找哪一年。」

老人說了一個年份。

白司禮蹲下去,從第七疊裡抽出一張,遞給他。

老人接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走了。

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之後人開始多起來。

——

到中午的時候,廣場上聚了大概兩千人。

隊伍不成形。

有人在找名字,

有人只是站著看,

有人靠得很近,近到只有兩步。

那兩步是危險的。

林澈站在外圍,一直沒有靠近。

祈安在他旁邊。

弟弟坐在祈安腳邊,抱著膝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祈安低聲說。

「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找幾個人站在旁邊。」

「因為那樣就變成保護。」林澈說。

「他不要保護。」

第一個動手的人是在下午。

一個中年男人衝過人群,

一拳打在白司禮臉上。

白司禮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紙堆上,

一疊紙散開,被風吹起來幾張。

他沒有還手。

他先去撿那幾張紙。

那個動作比挨打更激怒了那個男人。

第二拳打在他背上。

第三拳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前推。

那種推很危險。

林澈認得那種節奏,

第二部他在廣場上看過一次——

一個人的憤怒可以停下來,

兩千個人的憤怒不會。

他往前走。

祈安拉住他。

「等一下。」

「他會死。」

「還沒到那一步。」祈安說。

「你現在上去,他們的憤怒就會轉到你身上。」

「然後你會贏。」

「然後這件事就變成你替他擋下來的。」

她鬆開手。

「那不是他要的。」

——

擋下來的不是林澈。

是一個女人。

她從人群裡擠出來,站到白司禮前面,

伸開手臂。

林澈認得她。

第二天早上,第五街,

那個手裡握著碎磚的人。

「等一下。」她說。

那三個字說得不大,

但因為說話的人是她,

前排的人停住了。

「妳幹什麼。」有人喊。

「妳兒子不是他害死的嗎。」

女人沒有回頭。

她轉身面對白司禮。

「我兒子叫阿岸。」她說。

「編號二四七七。」

「第三批。」

「三年前的春天。」

「同意書右下角是你的名字。」

白司禮的嘴角在流血。

他點頭。

「是。」

「我要問你一件事。」女人說。

她的聲音開始抖,

但她沒有停。

「你簽那份字的那天。」

「你有沒有看他一眼。」

整個廣場安靜下來。

白司禮站在那裡,

過了很久才開口。

「沒有。」他說。

「為什麼沒有。」

「因為那天有一百四十件。」白司禮說。

「我從早上八點簽到晚上七點。」

「如果我每一件都看,我簽不完。」

「所以我訓練自己不要看。」

「我看編號,不看臉。」

他停頓了一下。

「那不是失誤。」

「那是我的工作方法。」

「我花了兩年把自己訓練成那樣。」

女人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

「那你現在看著我。」她說。

白司禮抬起頭。

他看著她。

「我叫姚沅。」女人說。

「我兒子叫阿岸。」

「他九歲。」

「他怕黑,睡覺要開一盞燈。」

「他被帶走的那天早上還在吃早餐。」

「碗裡剩了半個蛋。」

「那半個蛋我留了三個月。」

白司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是那種一個人如果動了一條肌肉,

整張臉就會塌下來的表情。

「我記住了。」他說。

「你記住有什麼用。」姚沅吼。

「他已經死了。」

「沒有用。」白司禮說。

「一點用都沒有。」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

「但這是我現在唯一還能做的事。」

「妳可以打我。」

「妳可以現在就打死我。」

「我不會躲,也不會怪妳。」

「只是這樣的話,」

「明天沒有人記得阿岸吃剩半個蛋。」

姚沅站在那裡,

手舉了一半,

又放下去。

她哭了。

哭得整個人蹲下去。

——

「我有話說。」祈安說。

她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因為身體還沒有恢復,

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

那個緩慢反而讓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叫祈安。」她說。

「我死過四次。」

「四次都是他的系統做的。」

「第一次我十歲,是我自己走進校準艙的,

因為我以為乾淨一點就不會痛。」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不記得了。」

「每一次醒來,我都是四號。」

人群安靜下來。

「所以我有資格說這句話。」祈安說。

「留著他。」

「憑什麼。」有人喊。

「不是憑什麼。」祈安說。

「是因為那疊紙。」

她指著地上那一長列。

「那是憑他一個人的記憶寫出來的。」

「他沒有檔案。」

「檔案在中央校準局手上,你們沒有。」

「今天你們打死他,那疊紙就到此為止。」

「你們的孩子、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兄弟姐妹,

還有多少人的名字,還沒有被他想起來、還沒有被寫下來——」

「就永遠不會被寫下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以審判他。」

「你們應該審判他。」

「但不要在他寫完之前。」

「那是這座城市唯一一份,不是機器記得的紀錄。」

有人在人群裡開口。

「那寫完以後呢。」

祈安轉頭看向那個聲音。

「寫完以後你們再決定。」她說。

「我不替你們決定。」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

「在還來不及知道自己失去了誰之前,」

「就把唯一知道的人殺掉。」

——

那天沒有結論。

人群慢慢散了。

散得很不甘心,

有些人走到廣場邊緣又回頭,

站在那裡看很久才離開。

姚沅走的時候,

從第三疊裡抽了一張紙帶走。

那張紙上有她兒子的名字。

她沒有跟白司禮說任何話。

太陽開始斜的時候,

廣場上只剩下幾個人。

弟弟一直坐在那列紙的旁邊。

他看那些字看了一下午。

他還不太認得字,

但他很認真地一張一張看過去。

白司禮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有沒有很多人。」弟弟說。

「有很多。」

「四千三百七十一。」白司禮說。

「這是我記得的部分。」

弟弟抬起頭。

「你會不會也想忘記。」

白司禮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林澈以為他不會回答。

「每天。」他說。

「每天都想。」

「那你為什麼不去。」弟弟指了指第五街的方向。

「那邊有椅子。」

白司禮看著那個方向。

十一座棚子的燈已經開始亮起來。

「因為我如果去了,」他說,

「這四千三百七十一個人裡面,

會有很多人,」

「從此就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記得他們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一輩子都在替這座城市決定什麼該被記得。」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

「是替我自己決定一次——」

「我不忘。」

——

溫序是傍晚來的。

他一個人,沒有帶任何人。

他沿著那列紙走了一遍,走得很慢,

跟早上那個老人一樣,

從頭走到尾,再走回來。

「四千三百七十一。」他說。

「憑記憶。」

「你們的檔案在誰手上。」白司禮問。

「在我手上。」溫序說。

他說得很坦白,沒有一點遲疑。

「記憶署所有的原始檔案,上個月起由中央校準局保管。」

「完整的。」

「包括你想不起來的那幾百件。」

白司禮抬起頭。

「你要什麼。」

溫序笑了一下。

「這次不要什麼。」他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匣子,

放在地上那疊紙旁邊。

「第三批的完整名冊。」

「三年前春天那一批。」

「一百四十件,一件不缺。」

「裡面有一個叫阿岸的孩子,編號二四七七。」

「他的完整處分紀錄,包括他被帶走以後的三十七天。」

「你不知道那三十七天,對吧。」

白司禮沒有動。

「這不是交換。」溫序說。

「你不需要答應我任何事。」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東西還在,而且很完整。」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在這裡憑記憶寫四天,寫出四千三百七十一件。」

「我可以在一個小時內給你四萬件。」

「而且不會有問號。」

他往廣場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我只是覺得,」他說,

「一座城市的紀錄,

不應該取決於一個人記不記得。」

「那樣太脆弱了。」

他走了。

那個小匣子留在地上。

——

那天夜裡,林澈坐在廣場邊緣。

那列紙還攤在地上,

有人拿石頭壓住四個角,

免得夜風吹散。

祈安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今天很安靜。」她說。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一直在看那疊紙。

「我在想我媽。」他終於說。

祈安轉頭看他。

「她簽的字比他多。」林澈說。

「她是冥河陣列的核心工程師。」

「前八次都是她把我送進去的。」

「第三世白司禮遞文件,簽名的是她。」

「她做的事不會比他輕。」

他停頓了很久。

「可是她沒有機會坐在那裡。」

「沒有人問過她那些名字。」

「沒有人問她,簽字那天有沒有看我一眼。」

「她死在廢棄線裡,

死之前只來得及說三句話。」

他的聲音變了。

「我今天看著白司禮被人問。」

「被打,被吼,被人指著臉問你有沒有看我兒子一眼。」

「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

他說不下去。

祈安等著。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林澈說。

「我媽沒有得到那個。」

「她連被審問的機會都沒有。」

「她只是死掉了。」

「然後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如果有人這樣問她,她會怎麼回答。」

祈安沒有安慰他。

她只是坐在那裡,

肩膀靠著他的肩膀。

風從破碎的城門那個方向吹進來,

穿過整座廣場,

把那列紙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

一張一張。

像有人在很慢地翻頁。

林澈坐在那裡,

第一次為林若曦哭了。

不是為她的死。

是為她從來沒有機會,

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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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番外一 第七產房的那個早上 › 番外二 蘇晚 › 番外三 第一份文件 › 番外四 四號 › 番外五 妳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