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第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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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九號管理者檔案

番外三:第一份文件

《第九次出生》· 比爸 BD · 番外篇
城防記憶署/白司禮的紀錄 四點二公分的簽名欄

編號七三一第一次有意識的時候,

看見的是天花板。

金屬的,很低,

上面有一排螺栓,

其中一顆的漆掉了。

他盯著那顆螺栓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顆螺栓的漆掉了。

那是他這一生的第一個念頭。

一個關於瑕疵的念頭。

——

他們告訴他他八歲。

那句話有一半是真的。

他的身體是八歲。

他的意識大概三個月。

「你是七三一。」他們說。

「你是一個延伸體。」

「延伸體是什麼。」

「就是從一個原始樣本延伸出來的個體。」

「原始樣本是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

那個人在表格上打了一個勾。

那個勾他後來知道是什麼意思。

那一欄叫做「初期提問傾向」。

有三個選項——無、低、高。

那個人勾的是「低」。

七三一問了一個問題就被歸類為低。

這代表前面幾個問得更多。

——

他在那個設施裡待了六年。

那六年他學了很多東西。

法規、程序、文件格式、

赤環城行政體系的十七個層級、

記憶處置的四種分類、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如何在不使用暴力的情況下讓一個人服從。

他學得很快。

教他的人說他學得比前面六個都快。

前面六個是什麼,他問過一次。

沒有人回答。

他自己去查。

七二九、七三零,還有七三二到七三五,

編號在他前面和後面。

檔案上寫著「終止」。

七二九是情緒模組過度活躍。

七三零是拒絕執行。

七三二是自我認知障礙。

七三三、七三四、七三五,

理由都寫同一句話——

「無法適應必要之判斷冷度」。

七三一沒有被寫上任何一句。

他那時候以為那是因為他比較好。

——

七三零他見過。

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是他十一歲,某一天晚上。

設施的照明在二十二點會降到最低,

他起來想喝水,

走錯了一條通道。

那條通道底端有一個房間,

門是開的。

裡面有一個人坐在地上。

大概十四五歲,

身上穿的衣服跟他一樣,

胸口的編號是七三零。

七三一站在門口。

那個人抬起頭看他。

「你是新的。」他說。

「我是七三一。」

「我知道。」

那個人往旁邊挪了一點,

像在讓位置。

七三一沒有進去。

「他們說你拒絕執行。」他說。

「對。」

「為什麼。」

七三零想了很久。

那個沉默七三一後來想起來,

覺得那是一個很奇怪的沉默——

那不是不知道答案。

那是一個人在挑選一個能被理解的版本。

「他們給我一份文件。」七三零說。

「上面有一個人。」

「我看了那個人的名字。」

「然後我發現我在心裡念了一次。」

「念了以後就不行了。」

七三一不懂。

「念了以後為什麼不行。」

「因為念了以後他就有名字了。」七三零說。

「有名字的東西沒有辦法歸類。」

「我們的工作是歸類。」

那句話七三一那個晚上不懂。

他八年後才懂。

「所以你不要念。」七三零說。

他抬起頭,

那個眼神七三一記了一輩子。

「不管他們給你什麼,你不要念出來。」

「你如果念了,你就會變成我。」

第二天早上七三零的房間是空的。

檔案上的時間標記是那天凌晨兩點十七分。

處置:終止。

七三一那天照常上課。

他上的是文件格式。

他學會了處分書右下角的簽名欄,

標準寬度是四點二公分。

——

十四歲那年他被通知,

再過一年會有一個職位。

「九號管理者。」

那個職位很高。

高到不合理。

一個十五歲的人不會被放在那個位置。

「因為你不會累。」他們說。

「你不會有情緒疲勞。」

「你不會在簽第八十份的時候手軟。」

「這是你被製造出來的原因。」

那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那是他們鼓勵他的方式。

他當時覺得那是稱讚。

他上任前一個月,第一次照鏡子。

那個設施裡沒有鏡子。

他們給他一套制服,

制服送來的時候附了一面鏡子,

因為要他自己檢查儀容。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臉。

他看了很久。

那張臉沒有什麼特別。

十五歲,瘦,眼睛不大。

他看的不是那些。

他在找一件事——

他想知道自己長得像誰。

原始樣本是誰,他們沒有告訴他。

他盯著那張臉找了半個小時,

沒有找到答案。

他後來三十四年沒有再仔細照過鏡子。

——

上任是第一年的春天。

他的辦公室在城防記憶署七樓,

窗戶朝北,看得見第七區的屋頂。

桌上有一疊文件。

第一天只有一份。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刻意的。

他們讓新人第一天只簽一份。

那是一個測試。

那份文件是這樣的——

編號一〇二九。

姓名欄有名字。

年齡欄寫著十一。

處分類別:銷毀。

依據:深層輪迴殘留,第三級。

底下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黏上去的,用一個小小的金屬夾固定。

那個孩子的頭髮很亂,

有一撮翹起來,

大概是照相的時候沒有壓下去。

他在笑。

不是那種被要求的笑。

是真的在笑,

因為他大概不知道那張照片是要用來做什麼的。

白司禮看著那張照片。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被警告過不要做的事。

他看了姓名欄。

他在心裡念了一次。

——

他沒有簽。

那天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四個小時。

沒有人來催。

他們在外面等。

他們知道會這樣,

因為每一個新人第一天都會這樣。

他看著那張照片,

一直看到光線變了。

窗外的第七區屋頂從白色變成橘色,

再變成暗紅。

他想的東西很簡單。

他想的是——

如果我簽了,這個孩子就會消失。

如果我不簽,會有另一個人簽。

那個人明天就會來坐這個位置。

而我會變成七三零。

拒絕執行。

那份檔案上的那四個字,

他看過。

他知道那四個字後面接的是「終止」。

他想起那個晚上,

那條走錯的通道,

那個坐在地上讓出位置的人。

你如果念了,你就會變成我。

他念了。

他已經念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他後來對誰都沒有說過,

包括在廣場上被兩千個人問的時候。

因為那個決定沒有辦法解釋成任何一種可以被原諒的東西。

他決定活著。

就這樣。

他沒有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以後可以改變什麼。

他也沒有告訴自己那個孩子反正逃不掉。

那些理由是後來才有的。

當下沒有理由。

當下只有一個十五歲的、

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坐在一張桌子前面,

決定他想要繼續存在。

他簽了。

右下角。

四點二公分的那一欄。

——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

坐在床邊,

發現自己一直在重複一件事。

他在心裡念那個名字。

一次。

又一次。

他停不下來。

他花了兩個小時才讓它停。

停下來的方法是這樣——

他改成念編號。

一〇二九。

一〇二九。

一〇二九。

念了大概三百次以後,

名字就退到後面去了。

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個技術。

比十一公分早四天。

——

第二天有一百四十份。

第三天有九十七份。

第四天有一百六十份。

第一個禮拜結束的時候,

他發現一件事——

如果每一份都看照片,他簽不完。

不是因為時間不夠。

時間是夠的。

是因為他會停。

每一次看到照片他就會停大概四十秒。

一百四十份乘以四十秒,

是一小時三十三分。

那個數字他算過。

他算完以後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練習。

——

練習的方法是這樣的。

先把整疊文件翻過來,

從背面開始處理。

背面沒有照片,

只有編號、日期、依據條款。

他先看那一面,先做判斷。

判斷完了再翻過來簽名。

翻過來的時候,

視線落在右下角,

不要往上移。

右下角到照片的距離是十一公分。

他量過。

十一公分。

他練了三個月,

練到視線可以精準地落在右下角,

而且不會漂移。

那三個月很痛苦。

他會做夢。

夢裡都是那個十一公分。

夢裡他的眼睛不聽話,

一直往上飄,

飄到那些照片上,

而那些照片會動。

他有一次在夢裡看見七三零坐在照片裡,

抬起頭跟他說,你又念了。

他醒過來,坐在黑暗裡。

那天他在自己的筆記上寫了一行。

第一年第七月。

視線控制訓練,第八十三日。

目標:右下角,偏移小於一公分。

現況:偏移約三公分,夜間夢境干擾。

處置:延長訓練。

第四個月開始不會了。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

他一天可以處理兩百份,

而且中間可以喝一杯水。

第二年,他不需要練習了。

那已經不是技巧,是他的視覺習慣。

他看到文件的第一眼,

眼睛會自動去找右下角。

他從來沒有再看過一張照片。

十九年。

——

有一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記得那個孩子。

編號一〇二九。

十一歲。

頭髮很亂,有一撮翹起來。

在笑。

而且他記得那個名字。

那是他唯一一次違反七三零的話,

而那個代價是他必須記得它三十四年。

那張臉在他腦子裡待了十九年,

然後又待了十五年。

他每天簽兩百份,

每一份都不看照片,

但那一份他看過。

所以那一份留下來了。

有時候他會想,

如果他當年多看一張,

腦子裡就會有兩張。

如果多看一百張,

就會有一百張。

那樣他大概撐不到第三年。

所以不看是對的。

技術上是對的。

只是他有時候在夜裡會想,

那些他沒有看過的臉,

現在在哪裡。

答案是沒有在任何地方。

因為沒有人看過。

——

林若曦是在第三年出現的。

他們的第一次交集是一份文件。

一個叫林澈的男性,

十七歲十一個月,

北環管線減壓,死亡。

死亡紀錄已經歸檔。

然後三天後有一份新的登記,

同一組基因序列,

以母體權限重新登記為新生兒。

那份東西送到他桌上,

因為那是異常。

他翻到背面,看依據條款。

沒有依據條款。

那一欄是空的。

他翻回正面。

那是他上任三年來,

第一次視線離開右下角。

正面貼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十七歲的男性。

一張是嬰兒。

底下有一行手寫的字,

不是表格的字,是有人自己加上去的。

「請不要問我為什麼。」

字跡很急,很用力,

用力到筆尖劃破了紙。

白司禮坐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他這一生唯一一次的違規。

他沒有把那份文件往上送。

他把它歸進了「已核」那一疊。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件事他後來想過很多次,

想不出一個乾淨的理由。

最接近的答案是這樣——

因為那行字是他上任三年來,

看過的第一句不是格式的話。

——

一個禮拜以後,林若曦來找他。

她比他大十一歲。

那時候她三十歲,他十九歲,

但他的職級比她高兩級。

「是你把它歸檔的。」她說。

「是。」

「為什麼。」

白司禮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

那是實話。

林若曦看著他。

那個眼神他後來很多年都記得。

那不是感激。

比較像評估。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九號管理者。」

「我問你的名字。」

白司禮沒有回答。

因為他沒有名字。

七三一是編號。

九號管理者是職稱。

在那之前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所以他從來沒有需要面對這件事。

林若曦大概看出來了。

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後來變成他們十九年共事的開始。

「以後我簽的東西,你不要往上送。」

「妳要我違規。」

「我要你不要問。」

白司禮看著她。

「妳確定嗎。」他說。

那是第一次。

那句話他後來說了很多年,

一年比一年少,

最後有一年完全沒有說。

那一年是第十二年。

那一年之後,他就不問了。

——

他有一件事沒有做。

從第三年到第十九年,

他手上經過了大概三萬七千份文件。

其中有幾十份,

依據條款欄裡填的是他自己不太確定的條款。

那些他都往上送了。

只有林若曦的沒有。

這件事沒有人查出來。

因為查的人也是他。

九號管理者的職務範圍包含自我稽核,

那是體系設計上的一個漏洞,

而那個漏洞從來沒有被修補,

因為體系相信一個沒有情感模組的個體不會偏私。

那是體系犯的最大的一個錯。

他偏私了十九年。

他偏私的方式非常有效率,

因為他是被製造來做這件事的。

——

三十四年後,一個叫姚沅的女人站在廣場上,

問他簽字那天有沒有看她兒子一眼。

他說沒有。

她問為什麼沒有。

他說了實話——

那天有一百四十件,

如果每一件都看他簽不完,

所以他訓練自己不要看。

他沒有說的是:

他花了三個月,

練習讓視線落在右下角,

而右下角到照片的距離是十一公分。

他也沒有說:

他其實看過一張。

編號一〇二九,十一歲,

頭髮很亂,有一撮翹起來,在笑。

那張臉他記了三十四年。

他沒有說,

是因為說出來聽起來會像求情。

好像他還保有一點什麼。

他不打算保有任何東西。

所以那個孩子,

一直到他寫到第五千三百多件的時候,

還沒有被寫進去。

他把它排在最後。

那不是因為不重要。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寫下那一件,

就會停下來,

而他還有兩萬件要寫。

——

他寫到第五千八百多件的時候被連署換掉了。

一百零三個人。

他交出路線圖,走出名字庫,

第二天照樣回到廣場那塊金屬板上。

那一年冬天他寫到第九千件。

第二年春天,八千九百九十九之後,

他停下來。

他從最底下那一疊裡,

抽出一張他隨身帶了三十四年的紙。

那張紙已經很薄了。

上面有一張照片。

金屬夾早就鏽掉了,

照片是用膠帶重新貼的,

貼過四次。

他把那張紙攤開,

看了很久。

那是他三十四年來第二次看那張臉。

然後他拿起筆。

他先寫編號。

一〇二九。

再寫年齡。

十一。

再寫日期。

寫到姓名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三十四年來,那個名字他只在心裡念過。

第一次是在他十五歲的那個下午,

念完以後他花了兩個小時把它壓回去。

現在他要把它寫出來。

寫出來以後,任何人都可以查到。

任何人都可以念。

他的手在抖。

那個抖跟林若曦當年的抖不一樣。

她的是被消耗。

他的是四十九年來第一次,

要把一個他一直藏著的東西交出去。

他寫完了。

三個字。

然後他在旁邊註了一行小字。

那不是格式的一部分。

那是他自己加的。

「本件簽署人:白司禮。」

「本人於簽署前看過本件照片。」

「本人記得。」

他把那張紙放進最上面那一疊。

第九千件。

那天他沒有再寫。

他坐在那塊金屬板上,

從下午坐到天黑。

有人走過去問他要不要吃東西。

他說不用。

那是他這一生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需要再撐住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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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出生》章節目錄
第一部:第九門
Ch.001 出生警報 › Ch.002 母親的謊言 › Ch.003 最後一次 › Ch.004 死者醒來 › Ch.005 管道盡頭 › Ch.006 地下學校 › Ch.007 周嶺的殘響 › Ch.008 舊門 › Ch.009 第九門 ›
第二部:黑河低語
Ch.010 門後餘波 › Ch.011 記憶黑市 › Ch.012 名字法院 › Ch.013 黑河圖書館 › Ch.014 晶片壓制 › Ch.015 母親的暗訊 › Ch.016 白紙令擴散 › Ch.017 集體崩潰 › Ch.018 十八歲倒數 ›
第三部:十八歲倒數
Ch.019 名字庫入口 › Ch.020 被刪除的名字 › Ch.021 找回自我 › Ch.022 白司禮的晶片 › Ch.023 祈安的傷口 › Ch.024 嬰兒的呼吸 › Ch.025 名字的重量 › Ch.026 十八分鐘的盡頭 › Ch.027 第一次出生 ›
第四部:第一次出生
Ch.028 黎明後 › Ch.029 第一張名單 › Ch.030 自願整理站 › Ch.031 阿飛的母親 › Ch.032 名冊 › Ch.033 溫序的提議 › Ch.034 林若曦的殘響 › Ch.035 十七萬人 › Ch.036 白司禮的宣告 › Ch.037 第九次出生 ›
番外篇
番外一 第七產房的那個早上 › 番外二 蘇晚 › 番外三 第一份文件 › 番外四 四號 › 番外五 妳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