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把手按上控制面板。
母體權限亮起。
藍光很短。
像一根被折斷的針。
地下學校的舊燈同時炸開。
孩子們尖叫。
白司禮,城防記憶署的九號管理者,
來執行清洗的制度人格的投影被白光切碎。
門縫裡的黑河往外撲。
林若曦抱起林澈。
另一隻手抓住祈安。
「跑。」
她只說了這個字。
牆後裂開一道逃生閘。
冷風灌進來。
祈安踉蹌了一下。
又跟上。
身後有城防開槍。
冷光打進黑河。
黑河吞掉光。
也吞掉幾個名字。
林澈聽見有人哭。
他分不清那是孩子。
還是死者。
下一秒。
林若曦把他護進懷裡。
三人衝出地下學校。
門後的哭聲還沒有停。
那些醒來的孩子。
那些從記憶裡爬回來的名字。
全都被甩在身後。
可聲音沒有被甩掉。
它們沿著管壁追來。
像手指刮過玻璃。
林若曦抱緊林澈。
祈安跟在後面。
她左眼還在流血。
灰色那隻眼睛裡。
有很細的黑線浮動。
像一條小河。
也像一扇還沒有完全關上的門。
通道越來越窄。
頂上低得幾乎要擦過林若曦的頭。
管壁爬滿黑色液體。
那不是水。
是冥河滲漏。
它從透明管段的裂縫裡慢慢滲出。
滴在地上。
一滴。
一滴。
聲音很規律。
像心跳。
也像倒數。
林澈貼在母親胸口。
聽見她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比警報還急。
他不想聽。
可他只是嬰兒。
他只能被抱著。
只能把臉貼在她身上。
只能聞到她衣服上的血味。
那血味很複雜。
有她自己的。
有周嶺的。
有產房護士的。
也可能。
有前八次他的。
林澈想起第六世。
處決室裡。
林若曦跪在他面前。
替他擦掉額頭上的血。
她說對不起。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
然後刀落下來。
沒有慢一秒。
現在。
她又在跑。
又在救他。
又像真的很害怕失去他。
林澈不知道該恨她。
還是該抓住她。
他的身體太小。
小到連恨都沒有力氣。
小到連信任也像一種病。
「不能停。」
林若曦低聲說。
她不是對祈安說。
也不像對自己說。
比較像對冥河說。
「白司禮快到了。」
祈安喘得很重。
束環拖過地面。
發出刺耳的刮聲。
「不是只有白司禮。」
她說。
「學校的孩子也會跟來。」
「被河叫醒的人。」
「不會那麼快睡回去。」
林若曦沒有回頭。
「我知道。」
祈安咬牙。
「妳知道太多了。」
「每次都知道。」
「每次都晚一點說。」
林若曦的腳步沒有停。
但手臂緊了一下。
林澈感覺到。
她聽見了。
也痛了。
可是她沒有辯解。
這比辯解更可怕。
因為她真的有罪。
前方管道分成三條。
左邊通往更深的泵房。
右邊有冷白色燈光。
中間那條完全黑。
林若曦只看了一眼。
立刻往中間衝。
祈安低罵。
「那條是廢棄線。」
「裡面有殘響。」
林若曦說。
「所以城防不會先搜。」
祈安追上她。
「殘響比城防好?」
林若曦沒有回答。
黑暗吞掉三人。
溫度立刻降下來。
管道裡沒有燈。
只有冥河在牆內發出暗光。
那些光很微弱。
像死者睜開的眼睛。
林澈胸口的晶片開始發燙。
一下比一下燙。
貼上的那枚黑晶片。
已經到了極限。
它只能暫時阻斷黑河。
撐不過幾小時。
現在。
它壓不住恐懼了。
記憶從壓住的地方滲出來。
先是白色產房。
再是處決室。
再是第八世的白色房間。
最後。
是周嶺的臉。
第七產房的醫師。
銀色手套。
溫和的聲音。
他說生命徵象穩定。
他說可以掃描了。
然後銀針刺入他的頸側。
金屬托盤翻倒。
血滲進白色地板縫裡。
林澈當時只覺得恐懼。
現在。
他忽然想起周嶺倒下前的眼睛。
那裡面不是憤怒。
是困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死。
黑河忽然躁動。
管壁裡的液體翻起一圈圈黑浪。
祈安停住。
「別想他。」
太晚了。
林澈已經想了。
透明管段裡浮出一張臉。
先是模糊。
然後慢慢清楚。
周嶺。
他的臉貼在管壁後面。
眼睛睜得很大。
嘴巴張開。
像還停在死亡那一秒。
「還我命來。」
聲音沒有從他嘴裡出來。
是直接鑽進每個人的腦中。
林若曦腳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周嶺抓住了。
黑色液體從管壁裂縫裡伸出。
像一隻濕冷的手。
抓住林若曦的袖口。
「還我命來。」
周嶺又說。
他的聲音不大。
甚至沒有白司禮那樣壓迫。
可正因為不大。
才更像真正的死者。
不是怪物。
不是污染。
不是程序裡的異常。
是一個人。
一個剛才還在產房裡工作。
以為自己只是接生。
然後被殺掉的人。
「我只是醫師。」
周嶺看著林若曦。
「我只是想救新生兒。」
「為什麼要殺我?」
林若曦抱著林澈的手緊了緊。
她的指節白得沒有血色。
「你按了通訊。」
她說。
聲音很低。
「記憶署會進來。」
「他會被帶走。」
周嶺看著她。
「所以我該死?」
林若曦沒有回答。
林澈聽見她呼吸變亂。
那一刻。
她不像工程師。
不像母親。
不像曾經按下處決鍵的人。
她像一個被迫把理由一件件說出口。
卻發現每個理由都遮不住血的人。
祈安上前一步。
「別跟他說。」
「殘響會吃答案。」
周嶺轉向祈安。
「妳也在。」
他的臉在管壁裡扭曲。
「妳把嬰兒艙打開。」
「妳讓死人醒來。」
祈安臉色一白。
「我讓他們醒。」
「不是讓他們死。」
周嶺低聲說。
「醒來不一定比死好。」
這句話像冷針。
刺進通道。
林澈想起地下學校裡那些孩子。
他們喊名字。
他們哭。
他們想起被清洗前的人生。
也想起痛。
記住不是純粹的救。
忘記也不是純粹的惡。
可赤環城從來沒有讓人選。
它只替人決定。
替人刪除。
替人活著。
替人死去。
周嶺的手從管壁裡伸得更深。
抓住林若曦的手臂。
冰冷黑液沿著她袖口爬上去。
林若曦悶哼一聲。
林澈看見她手背上亮起銀色權限環。
母體權限。
光很弱。
不像前幾章開門時那麼穩。
它被黑河壓住。
像一盞快被水淹掉的燈。
「放手。」
祈安舉起束環。
用力砸向那隻手。
火花炸開。
周嶺發出尖叫。
那聲音像玻璃裂開。
也像產房裡那只托盤再次摔落。
更多臉浮出管壁。
產房護士。
轉運車護工。
地下守衛。
還有林澈不認識的人。
每一張臉都被冥河泡得蒼白。
每一雙眼睛都看著林若曦。
「還我命來。」
「妳拿走我的名字。」
「妳說只是校準。」
「妳說只是保護。」
「妳說只是一次。」
聲音越來越多。
不是整齊的合唱。
而是一座墳場同時說話。
林澈胸口晶片燙得像火。
黑河低語也越來越近。
它不只叫他開門。
它開始把畫面塞進他腦中。
第一世。
他在乾淨的房間裡醒來。
林若曦隔著玻璃看他。
眼睛裡全是淚。
第二世。
她把一枚晶片貼在他胸口。
說只是讓他睡一會兒。
第三世。
白司禮遞來文件。
林若曦簽名。
第四世。
他在真空警報中掙扎。
看見她站在控制台前。
第五世。
他忘了三個月。
忘了自己的名字。
也忘了為什麼害怕她。
第六世。
刀落下來。
她跪在他面前。
說對不起。
第七世。
他抓著她的衣角。
求她不要再相信白司禮。
第八世。
他沒有選。
他把選擇塞進黑河。
然後碎開。
每一次。
母親都在。
每一次。
母親都說她沒有選。
可是痛落在他身上時。
她的手都沒有離開控制台。
林澈想哭。
情緒晶片把哭聲壓住。
壓成一個很小的震動。
那震動卻傳進冥河。
管壁裡所有殘響同時轉向他。
「九號。」
「你也記得。」
「你來審她。」
林若曦猛地抬頭。
「不要碰他。」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控。
周嶺看著她。
「妳怕他記得?」
林若曦咬牙。
「我怕他碎掉。」
「他已經碎過了。」
周嶺說。
「妳親手送他碎的。」
林若曦臉色白下去。
祈安低聲說。
「走。」
「再不走,全部都會被拖進去。」
遠處傳來整齊腳步。
白司禮的隊伍追近了。
冷光槍充能的聲音穿過管道。
一聲。
又一聲。
白司禮的聲音很遠。
卻清楚。
「林工程師。」
「你知道殘響不是人。」
「不必和污染物談判。」
周嶺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
「聽見了嗎?」
他問林若曦。
「活著的時候。」
「我是醫師。」
「死了以後。」
「我是污染物。」
「那妳呢?」
「妳殺我的時候。」
「是母親。」
「還是工程師?」
林若曦沒有說話。
林澈感覺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白司禮。
不是害怕死亡。
是那個問題終於追上她。
她逃了八次。
也許更多次。
這一次。
通道太窄。
她逃不過去。
周嶺的手越抓越緊。
黑色液體已經爬到她肩上。
更多手從管壁裡伸出來。
抓住她的衣服。
抓住她的腰。
抓住她亮起的權限環。
藍光一寸寸暗下去。
祈安衝過來。
想把林若曦拉開。
林若曦卻忽然轉身。
把林澈塞進祈安懷裡。
動作很快。
也很輕。
像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帶他走。」
她說。
祈安愣住。
「妳瘋了?」
林若曦盯著她。
眼裡有血絲。
也有一種祈安從沒見過的疲憊。
「往前。」
「第三個岔口左轉。」
「看見冷白燈以後不要停。」
祈安抱緊林澈。
「妳呢?」
林若曦看向周嶺。
看向那些從管壁裡伸出的亡者。
「我來擋。」
祈安怒聲說。
「妳擋不了。」
林若曦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不像笑。
比較像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走到盡頭。
「我知道。」
「但我欠他們。」
林澈在祈安懷裡掙動。
他想喊。
不要。
不要又丟下我。
不要又用對不起結束一切。
他的喉嚨只能發出細碎的嬰兒聲。
林若曦聽見了。
她回頭看他。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有愛。
有愧。
有恐懼。
有母親。
也有兇手。
「澈澈。」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九號。
不是陳星眠。
不是樣本。
是林澈。
她聲音很低。
低到幾乎被管道吞掉。
「這一次。」
「媽媽不替你選。」
林澈怔住。
那句話穿過晶片。
穿過黑河。
穿過前八次死亡。
落到他意識最深的地方。
林若曦把手按在自己權限環上。
藍光猛然亮起。
像一顆小小的星。
她面向周嶺。
也面向所有殘響。
「我不求你們原諒。」
她說。
「也不會再叫你們安靜。」
「但他不是我的實驗。」
「不是你們的門。」
「也不是白司禮的容器。」
周嶺看著她。
「那他是什麼?」
林若曦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祈安懷裡的嬰兒。
眼神像被刀割開。
「他是他自己。」
黑河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足夠祈安反應。
祈安的左眼突然劇烈抽痛。
那隻灰色的眼睛裡。
原本微弱浮動的黑線。
瞬間凝聚成一道清晰的門框輪廓。
門框給了她一條路。
一條只有被門「標記」過的人才能看見的盲道。
她咬住牙。
抱著林澈轉身就跑。
林澈看著母親。
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黑河在他腦中低笑。
「她又騙你。」
「她又丟下你。」
「像前八次一樣。」
林澈想回頭。
祈安抱得更緊。
「別看。」
她喘著氣說。
「你看多了會碎。」
可是林澈已經看見了。
他看見周嶺抓住林若曦的手。
看見護士的殘響抓住她的肩。
看見守衛的殘響拉住她的權限環。
看見黑河像長髮一樣纏上她的腰。
林若曦沒有後退。
她把兩隻手伸進黑河裡。
像要把那些亡者一個一個接住。
母體權限的藍光從她手腕炸開。
照亮整條廢棄線。
牆上的裂縫。
地上的黑水。
周嶺蒼白的臉。
所有被刪除的人。
都在那一瞬間被照見。
林澈聽見她說。
「對不起。」
周嶺問。
「這句話能還命嗎?」
林若曦說。
「不能。」
「那妳還說?」
「因為我終於知道。」
她聲音發抖。
「我不能再用沉默替自己活下去。」
遠處。
白司禮的腳步停住。
他像是聽見了。
他的聲音穿過通道。
溫和得近乎冰冷。
「林工程師。」
「你的權限正在越界。」
林若曦沒有回頭。
「白司禮。」
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叫他。
不是同僚。
不是調查官。
不是上級制度的一部分。
而像在叫一場她忍了太久的惡夢。
「你要的是門。」
「我給你的。」
「從來都不是孩子。」
白司禮沉默了一秒。
然後笑了。
「你現在才說這句話。」
「太晚了。」
冷光從通道另一頭亮起。
城防開槍。
光束射進黑河。
殘響尖叫。
管壁震裂。
林若曦身上的藍光劇烈晃動。
祈安抱著林澈衝過第一個岔口。
第二個岔口。
左眼裡的門框指引著她。
在第三個岔口左轉。
她幾乎是摔進那條通道。
林澈仍然盯著身後。
通道轉角後。
最後一點藍光閃了一下。
像母親抬手。
也像門縫裡最後透出的光。
然後。
熄滅。
林澈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挖空。
晶片立刻壓住那個洞。
可壓不住他知道。
林若曦沒有跟上來。
祈安也知道。
她沒有再說「林工程師會追上來」。
她只是咬著牙跑。
肩膀撞上管壁。
束環刮出火花。
血從她左眼流到下巴。
她像快倒了。
卻沒有停。
通道盡頭出現冷白色的光。
不是產房那種白。
這裡的白更舊。
更像埋在地下很多年的骨頭。
祈安衝進光裡。
前面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岩壁高聳。
地面潮濕。
身後。
尖叫和撞擊聲越來越遠。
林若曦的聲音突然在林澈腦中響起。
微弱。
卻清楚。
像從斷掉的權限環裡。
漏出最後一點光。
「活下去。」
「這一次。」
「真的活下去。」
聲音斷了。
不是變遠。
是被什麼東西切斷。
林澈閉上眼。
淚水滑落。
嬰兒的淚。
帶著成人重量。
黑河在笑。
門在等。
母親在後面。
也可能。
已經不在任何地方。
這一次。
謊言還在繼續。
但真相。
也開始浮出水面。
— 第七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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