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者醒來

祈安的手伸進艙裡。

很小。

也很冷。

林澈看著她。

看著那雙灰黑不同的眼睛。

「快。」

她說。

「他們醒了。」

不是只有育成所。

整座城。

岩頂在震。

一層灰塵落下來。

像紅色的雪。

四周的嬰兒艙。

一個接一個亮起。

裡面的孩子睜開眼。

那些不是孩子的眼睛。

有一雙眼裡都是白霧。

有一雙眼很老。

還有一雙。

只剩下害怕。

沒有人哭。

他們只是看著林澈。

像等他很久了。

白司禮轉過身。

他臉上的笑不見了。

「切斷北環。」

他說。

「封閉所有育成艙。」

城防舉起冷光槍。

槍口沒有對準死者。

對準的是孩子。

祈安咬住嘴唇。

「他們會把全部人清掉。」

林澈想問。

為什麼？

祈安聽見了。

她看向那些透明艙。

「因為死人會記得。」

一個嬰兒艙內。

有個孩子抬起手。

手掌貼住玻璃。

他的嘴沒有動。

聲音卻進了林澈腦中。

「九號。」

林澈僵住。

那聲音很沙。

像很久沒有說話。

「你終於回來了。」

不是他的聲音。

又像是。

下一秒。

黑河灌進他的眼睛。

世界翻了過去。

第八世。

他站在白色房間裡。

不是產房。

也不是處決室。

那裡比處決室更安靜。

牆上沒有門。

沒有窗。

只有一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十八歲的林澈。

是他。

又不是現在的他。

那個林澈很瘦。

手腕被兩條透明管線穿過。

血沒有流出來。

管線把他的血吸成淡藍色。

牆上寫著一行字。

「第八次回收。」

「剩餘時間：三十秒。」

門外有人說。

「請確認。」

白司禮的聲音。

很穩。

像在讀一份正常文件。

「受試者將保留必要資料。」

「其餘情緒殘留將予以清除。」

十八歲的林澈沒有抬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刀。

握過母親的衣角。

也曾在黑河裡。

抓住一個快被沖走的人。

他記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只記得對方一直說。

不要丟下我。

門開了。

林若曦走進來。

她穿著黑色工程服。

手上拿著一枚裂了一角的晶片。

林澈看見她。

先想起的不是恨。

是累。

很深的累。

「又是你。」

十八歲的他說。

林若曦沒有靠近。

「是。」

她說。

「又是我。」

牆上的倒數跳到二十。

門外的白司禮說。

「林工程師。」

「請完成回收。」

林若曦把晶片放在控制台上。

她的手很穩。

只有指尖白得沒有血色。

「這一次。」

她說。

「你可以選。」

林澈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你們每次都這樣說。」

「先把門鎖上。」

「再叫我選。」

林若曦沉默。

倒數十五秒。

控制台亮起兩行字。

「清除。」

「保留。」

清除。

他會忘記她。

忘記每一次被帶走。

忘記自己害怕過。

保留。

他會再被送回去。

再醒在白燈下。

再被當成嬰兒。

再一次。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本那個人。

「沒有第三個嗎？」

他問。

林若曦看著他。

眼睛很紅。

「沒有。」

「他們只給你兩個。」

「忘記。」

「或回來。」

十八歲的林澈低下頭。

他忽然想起那個在黑河裡的人。

想起那隻抓住他的手。

想起一個聲音。

不是求救。

是在說名字。

一個一個名字。

那些被清除的人。

那些被叫作樣本的人。

那些死在他前面的人。

還有很多。

多到他記不起來。

可他知道。

只要按下清除。

他們就真的會消失。

倒數十秒。

林若曦向前一步。

「林澈。」

「你不用救所有人。」

「這次先救你自己。」

他看著她。

很久。

然後搖頭。

「我不選。」

警報變了聲。

不是紅色。

是黑色。

林若曦臉色瞬間白下來。

「不行。」

她衝向控制台。

十八歲的林澈卻先按住她的手。

「妳說可以選。」

「那我選不讓你們選。」

倒數歸零。

白色房間裂開。

裂縫裡不是火。

是黑河。

無數隻手從河裡伸出來。

抓住他的手腕。

抓住林若曦。

抓住牆上的字。

「第八次回收。」

那行字被拉碎了。

林若曦尖叫。

那是林澈第一次聽見她這樣叫。

不是像工程師。

也不是像母親。

只是像一個害怕失去孩子的人。

黑河把十八歲的林澈往下拖。

他最後看見林若曦伸出手。

這一次。

她沒有按下任何東西。

她只是想抓住他。

可他沒有讓她抓到。

他把什麼東西塞進河裡。

不是晶片。

不是記憶。

是一個選擇。

然後。

他碎開了。

林澈猛然睜眼。

祈安正抱著他。

她的手在發抖。

「你剛才去哪裡了？」

林澈不能回答。

胸口卻像被人掏空。

第八世。

他沒有回來。

至少。

不是完整地回來。

育成所的燈全暗了。

只有那些嬰兒艙還亮著。

一張張不屬於孩子的臉。

隔著玻璃看他。

那個最先說話的孩子。

又在他腦中開口。

「你把門留在河裡。」

「所以我們才能醒。」

白司禮聽不見這句話。

但他看得出來。

他看著林澈。

像終於拼起一個答案。

「第八次不是失敗。」

他說。

「是分裂。」

祈安往後退。

束環拖在地上。

發出尖銳的聲音。

白司禮抬起手。

「帶走九號。」

「其他艙。」

他停了一下。

「全部安魂。」

城防扣下扳機。

祈安忽然撲向牆角。

她用束環砸碎控制盒。

火花濺出來。

所有艙門同時彈開。

冷氣湧滿整個地下室。

那些孩子沒有逃。

他們只是伸出手。

有的手很小。

有的手很老。

祈安把林澈塞進自己的外套。

「閉眼。」

她說。

「別想河。」

林澈想說。

太晚了。

黑河已經在他裡面。

城防衝來。

祈安踢開排水孔的蓋子。

孔很窄。

只夠一個嬰兒通過。

上方槍聲響起。

祈安沒有回頭。

她把林澈放進去。

「下面有人。」

林澈全身發冷。

他知道是誰。

他也知道。

這一次。

自己不能再只聽她說什麼。

他得記得。

第八世最後沒有選擇。

是因為選擇不該只剩兩個。

管道把他吞下去。

黑暗很快壓住他的眼睛。

在墜落前。

他聽見管道盡頭有人說。

「接住他。」

那是林若曦的聲音。

很近。

也很怕。

—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