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畫面緩緩地展開。
一個女人躺在臨時搭建的床上,
滿頭是汗。
旁邊只有兩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太空服的醫生,
一個抱著儀器不停按壓的技術員。
祈安認得這個場景,
她在黑河圖書館裡見過同樣的畫面。
但這一次,
畫面裡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細節。
女人的手腕上戴著一枚簡陋的手環,
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不是嬰兒的名字,
是母親的。
「蘇晚。」
那個名字在畫面裡一閃而過。
祈安的心猛地一顫,
她低頭看向搖籃裡的嬰兒。
「這是。」她艱難地問。
「你母親的名字。」
嬰兒點頭,很輕。
「蘇晚。」他說。
「第一批登陸火星的殖民者之一。」
「也是第一個在穹頂內懷孕的女人。」
祈安看著畫面裡的女人,
她的臉被汗水浸濕,
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但即使在那種極度的痛苦裡,
她的手還是一直護在自己的腹部。
那個動作,
跟祈安在上一段畫面裡見過的林若曦一模一樣。
彷彿不管時代,不管身分,
一個母親面對即將出生的孩子,
那種本能的保護從未改變過。
「她。」祈安艱難地問。
「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嗎。」
嬰兒搖頭。
「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一個,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在她之前,沒有人試過。」
畫面裡嬰兒的哭聲很快停了,
沒有停很久,是永遠停了。
女人的尖叫劃破帳篷,
技術員手忙腳亂,
醫生後退一步,搖頭。
祈安看著這一幕,胸口一陣絞痛。
即使她已經看過一次,
即使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再看一次,依然無法不被那種原始的絕望擊中。
女人的哭聲漸漸地從尖叫變成一種更深沉的嗚咽。
她的手依然放在已經沒有生命的孩子身上,
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拍著,像還在哄他睡覺。
「不。不可能。」
「這是第一個孩子,殖民地的第一個孩子。」
「不能死,不能死,政府不會允許他死。」
技術員的手指飛快地敲打儀器,
他的臉上滿是冷汗。
不是因為技術上的困難,
是因為他知道,
如果上面發現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死了,
他們所有人都會付出代價。
畫面切換。
一份文件,「出生確認書」。
上面填著一個名字,一個生日,一份健康報告,
全部是假的。
嬰兒早已沒有心跳,
但紙上寫著——存活。
「這就是。」嬰兒的聲音在祈安腦中響起。
「第一個謊言,也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地基。」
技術員把嬰兒的身體,
連同一小段殘留的腦電波訊號,
一起接進了最原始的記憶儲存裝置。
那台裝置後來有了名字——冥河陣列。
祈安看著那份偽造的文件,
心裡湧起一種深沉的悲哀。
一座城市,從它存在的第一天起,
就建立在一個不敢承認的死亡上。
而所有後來發生的一切,
黑色警報、冥河陣列、輪迴系統、白紙令,
都不過是這個最初的謊言,
一層又一層地疊加、膨脹、長成的怪物。
她想起林澈說過的話,
痛苦能不能由制度替人刪除。
現在她終於明白,
這座城市從一開始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能。只要不承認痛苦,不承認死亡,
一切就可以被假裝從未發生過。
祈安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不是因為淚水,是因為畫面本身開始劇烈震動。
無數新的畫面,從第一幕的縫隙裡湧了出來,
不再是單一的線性敘事,
是無數個同時發生的片段。
祈安看見一個叫許寧的男孩,
站在一間清洗室裡,
他的晶片正在被強行植入。
他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
嘴唇無聲地念著一個名字——「媽媽。」
一次又一次。
他的年紀看起來不超過十歲,
穿著一件過大的囚服,
腳踝上戴著一個祈安從未見過的追蹤環,
比空白者的束環更粗重、更冰冷。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
彷彿只要不看那些正在靠近的儀器,
痛苦就會輕一點。
祈安又看見一個叫阿飛的女孩,
躲在一個狹小的儲物間裡,
聽著外面城防的腳步聲一步步逼近。
她抱著一個破舊的玩偶,
那個玩偶只有一隻耳朵。
她喃喃自語:「沒關係,沒關係。」
阿飛的年紀比許寧更小,
也許只有五六歲。
她的手指緊緊地摳著玩偶僅存的那隻耳朵,
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腳步聲越來越近,
儲物間的門被粗暴地拉開。
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
祈安不知道阿飛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已經能夠猜到,
那個結局不會是一個美好的結局。
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祈安的意識被扯進一片,
由無數個孩子的恐懼與希望交織而成的洪流。
她聽見無數個聲音同時說話,
不是雜亂的喧囂,是一種奇特的和聲。
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
我曾經有過一個名字,
我曾經被人愛過,
我曾經真實地活過。
祈安猛地睜大眼睛。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
不再是名字庫的星空,
是一個更接近夢境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柔和的灰白色霧氣,
沒有邊界,沒有地面,也沒有天空,
像漂浮在某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夾層裡。
四周站著無數個孩子的身影,
半透明,閃爍著微弱的光。
其中一個轉過頭看向她,
是那個叫許寧的男孩。
他不再穿著那件過大的囚服,
而是一身乾淨的日常衣物。
臉上沒有痛苦的痕跡,
只有一種祈安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平靜。
他的晶片還嵌在太陽穴上,
但此刻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不再是痛苦的象徵,
而像一顆終於被點亮的星星。
「妳看見我們了。」他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終於有人看見我們了。」
祈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我看見了。」她說。
「我看見你們每一個人。」
許寧身旁那個叫阿飛的女孩也轉過身。
她依然抱著那個只有一隻耳朵的玩偶,
但她的臉上不再寫滿恐懼。
她輕輕地對祈安笑了一下。
「妳跟九號在一起。」她說。
「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祈安蹲下來,平視這些半透明的孩子。
「他不叫九號。」她輕聲說。
「他叫林澈。」
許寧和阿飛同時愣住,
彷彿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林澈。」許寧重複了一遍。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完整。」
阿飛也跟著小聲地念了一遍。
「林澈,跟我的名字阿飛一樣,
都是一個真正的人該有的名字。」
許寧忽然伸出手,朝著祈安。
那隻手半透明,
卻帶著一種真實的溫度。
「妳能幫我們一個忙嗎。」他說。
祈安點頭。「什麼忙。」
「幫我們記得我們的名字。」許寧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期盼。
「不只是在這裡,在外面,
在真實的世界裡,記得我們曾經活過。」
阿飛也點頭,用力地點頭。
祈安握住那隻半透明的手,
雖然她感覺不到任何實質的觸感,
但她依然用力地握著。
「我答應你們。」她說,聲音帶著眼淚。
「我會記得每一個名字。」
夢境般的空間開始漸漸地淡去,
許寧和阿飛的身影也跟著慢慢地模糊。
消失前,許寧最後說了一句話:
「謝謝妳,讓我們不只是數字。」
祈安猛地睜大眼睛,
那個空間徹底消失,
只剩下那句話還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迴盪。
謝謝妳,讓我們不只是數字。
祈安擦掉臉上的淚水。
她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不只是一段記憶,
是一個承諾,
一個她必須用接下來的每一天去履行的承諾。
不管接下來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這一刻,有太多名字透過她被真正地看見,
也透過她被真正地記得。
祈安低頭,看向懷裡的光。
「林澈。」她輕聲說。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現在我們終於知道,為了什麼而做。」
搖籃裡的嬰兒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祈安猛地回過神,
她發現自己依然站在名字庫裡。
那個嬰兒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呼吸變得急促不穩,
像承受不住那麼多同時湧入的記憶。
「他撐不住了。」白司禮急聲說。
「太多了,同時交換的記憶,太多了。」
祈安看著那個在搖籃裡顫抖的小小身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死之前的那種感覺——
太多的痛苦一次性湧上來,
會讓人連呼吸都忘記該怎麼進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
她伸出手,按在搖籃邊緣,
貼近那個嬰兒的額頭。
她的左眼忽然劇烈地抽痛起來,
那隻灰色的眼睛裡,
原本微弱浮動的黑線驟然亮起,
化成一道清晰的藍色光流,
從她的眼角緩緩地滑落。
不是血,是光。
那道光流動的方式很奇特,
不像眼淚那樣順著臉頰滑落,
而是懸浮在半空中,
像一條有自己意志的細流。
那道藍光順著她的指尖流進嬰兒的額頭。
嬰兒的呼吸漸漸地平穩下來。
祈安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全身,
像自己也分擔了一部分那些湧入的記憶。
但她沒有鬆手。
她想起在舊門前,
祈安第一次跟林澈介紹自己時說過的話:
這隻眼睛是門留下的,
門需要看見它的人。
原來這扇門,從一開始要她看見的,
不只是林澈一個人,
而是這座城市裡每一個被制度抹去的、
被城市不敢承認的存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死之前,
也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夠乾淨、夠聽話,
就不會再受傷。
現在她終於明白,
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乾淨,
而是願意承受別人的痛苦,
也願意被別人看見自己的痛苦。
「妳在做什麼。」白司禮問,
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擔憂。
「我不知道。」祈安喘著氣說。
「但這隻眼睛,一直都屬於這扇門,
也許它也屬於他。」
白司禮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個死過四次的女孩,
正在用自己的眼睛,
分擔一個素未謀面的嬰兒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在黑河圖書館裡看見的那段童年記憶,
想起那句「白子,今天記得跟老師說」。
那個時候,有沒有任何人願意用自己的痛苦,
去分擔他的?他不記得了。
也許從來沒有發生過,
也許正因為沒有人願意這麼做,
他才變成了今天的自己——
一個用文件與程序包裝暴力的制度人格。
他忽然想起自己追捕林澈九次,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是職責、這是秩序。
但從來沒有一次,他問過自己,
如果有人願意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
他會不會也變得不一樣。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軍隊,
看向那些依然舉著槍,
卻不知道該不該開火的士兵。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也站在一個分岔口上。
他可以選擇繼續執行上面的命令,
在一切失控之前,
強行關閉這個正在甦醒的秘密。
也可以選擇像剛才在控制室裡那樣,
賭上自己僅剩的一切,
去相信一個從未有機會被相信過的孩子。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抬起手,按向腰間那枚他隨身攜帶的舊晶片,
那是一枚能夠遠端連接源點核心的權限晶片。
「我要試著關閉這個協議,
在它徹底解除之前。」他低聲說。
祈安猛地抬頭。
「不行。」她喊。
「他還沒有真正甦醒,
強行關閉,會殺了他。」
白司禮的手停在半空,猶豫著,
他的手指微微地顫抖。
這個決定,比他這一生做過的任何一個命令,
都要更加沉重。
倒數繼續跳動著,
十三分鐘,十二分五十九秒。
每一秒的流逝,
都讓白司禮的手指更緊地握住那枚舊晶片。
祈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那道從她眼中流出的藍光,
還在持續地輸送進入嬰兒的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也不知道如果她先倒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手。
搖籃裡的嬰兒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種深邃到近乎冰冷的眼神,
而是多了一絲真正屬於一個孩子的脆弱與依賴。
那種轉變很微妙,卻清晰可見,
像一層厚重的冰,
在瞬間融化了一角,
露出底下真正的溫度。
「不要。」他說,
聲音第一次聽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嬰兒,
不再是那種疊加了無數個聲音的回音,
而是一個單純的、微弱的聲音。
「不要關掉我,
我才剛開始記得。」
白司禮的手僵在半空。
那枚舊晶片從他微微顫抖的指間滑落,
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在整座安靜的名字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祈安看著那枚滾落在地的晶片,
心裡一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她低頭,看向那個睜著眼睛的嬰兒,
輕聲說:「歡迎回來。」
嬰兒看著她,
那雙還帶著一絲濕潤的眼睛裡,
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信任的神情。
白司禮彎腰,撿起地上的晶片。
他看著它很久,
然後把它收回腰間。
「我不會再用這個,
對付你們任何一個人。」他說,
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祈安抬頭看著他,
第一次在他的眼神裡,
看見一種不屬於九號管理者的東西——
一種真正屬於一個人的歉意。
倒數還在繼續跳動著,
十二分鐘,十一分五十九秒。
嬰兒躺在搖籃裡,輕輕地呼吸著,
那個呼吸很微弱,卻穩定,
像一顆終於願意好好跳動的心臟。
祈安低頭,看著懷裡的光。
「林澈。」她說。
「他甦醒了。」
那片光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朝著搖籃的方向輕輕地靠近,
像兩個從未謀面的兄弟,
第一次正式地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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