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停止的時候。
沒有撞擊。
只有一種很輕的浮力。
像被放進水裡。
林澈睜開眼。
四周是藍白色的光。
不是法院的光。
是水的光。
他躺在一片很淺的水面上。
水沒有波紋。
卻在流動。
像時間本身在動。
而水面上什麼都沒發生。
那種流動很奇怪。
不是水往一個方向去。
是無數個方向。
同時在流。
彼此穿過彼此。
卻沒有碰撞。
像很多條時間線。
被硬擠進同一片水域裡。
各自流著各自的故事。
祈安在旁邊。
咳嗽著坐起來。
她的左眼滲出更多血。
灰色的眼球裡,那道細黑線繃得很緊。
「這裡……」
她環顧四周。
聲音很輕。
「是黑河圖書館。」
「舊稿裡提過。」
「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林澈慢慢站起來。
赤裸的雙腳踩在水面上。
水沒有淹過腳踝。
只是貼著皮膚。
冰涼。
安靜。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水底下沒有地板。
只有更深的藍。
深得看不見盡頭。
彷彿他不是站在水面上。
而是站在一整片天空的倒影上。
四周聳立著巨大的書架。
不是紙做的。
是水凝結成的形狀。
一排一排,高到看不見頂。
架上沒有書。
是一片一片透明的水膜。
每一片裡都有影像在流動。
無聲。
慢速。
像被按了靜音的記憶。
有些水膜的邊緣已經模糊。
像放置太久的照片。
顏色一點一點褪去。
祈安走過一整排。
視線掃過那些流動的畫面。
一個孩子第一次學會走路。
一場葬禮。
一次告白。
一次分手。
無數個瞬間。
被凝結在這片永不結冰的水裡。
「這裡的書。」
她低聲說。
「不是誰寫的。」
「是黑河自己收藏的。」
「所有它經過的地方。」
「所有它吸收過的記憶。」
「它捨不得丟。」
「就都留在這裡。」
林澈看著那些水膜。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儲存的不只是死者的記憶。
還有那些。
從未被任何人正式記錄下來的。
日常的碎片。
一句沒說出口的道歉。
一次沒能趕上的擁抱。
黑河像一個沉默的收藏家。
把整座城市漏掉的東西。
一片一片。
撿回來。
保存著。
「你看那裡。」
祈安忽然指向遠處一排較矮的書架。
那裡的水膜顏色特別暗。
幾乎是黑色的。
「那些是什麼。」
林澈感覺到。
那個方向傳來一種很不一樣的氣息。
不是悲傷。
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一種被刻意壓抑很久的憤怒。
祈安沒有靠近。
她的腳步在那排書架前停住。
保持著一段距離。
「舊稿裡提過。」
她說。
聲音壓得很低。
「那些是還沒發生的事。」
「黑河偶爾會提前收藏一些畫面。」
「像是它自己。」
「也在害怕什麼。」
「所以先把答案藏起來。」
林澈盯著那片黑色的書架。
黑河在他體內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低語。
是一種更接近警告的東西。
彷彿在說。
不要看。
還不是時候。
他把視線移開。
回到眼前這片較淺的水域。
看著最近的一片水膜。
裡面是一個女人在哭。
抱著一個很小的包裹。
包裹沒有動。
林澈看不清她的臉。
但那個場景很熟悉。
像他自己記憶裡某個角落的形狀。
「那是。」
祈安走近。
聲音發抖。
「第一次出生。」
水膜自己往外伸展。
像感應到他們的靠近。
慢慢展開。
變成整整一面牆的畫面。
林澈看見了。
一間簡陋的產房。
不是第七產房那種白。
是最初期的殖民帳篷。
塑膠布搭起來的臨時空間。
外面是火星最原始的紅色荒地。
沒有穹頂。
沒有紅色的夜色濾鏡。
只有真正的、赤裸裸的荒蕪。
女人躺在臨時床上。
滿頭是汗。
旁邊只有兩個人。
一個穿著舊式太空服的醫生。
一個抱著儀器不停按壓的技術員。
嬰兒的哭聲很快停了。
沒有停很久。
是永遠停了。
女人的尖叫劃破帳篷。
技術員手忙腳亂。
醫生後退一步。
搖頭。
畫面裡沒有聲音。
但林澈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
是黑河直接把那個聲音灌進他腦子。
「不。」
「不可能。」
「這是第一個孩子。」
「殖民地的第一個孩子。」
「不能死。」
「不能死。」
「政府不會允許他死。」
技術員的手指飛快地敲打儀器。
畫面切換。
一份文件。
「出生確認書」。
上面填著一個名字。
一個生日。
一份健康報告。
全部是假的。
嬰兒早已沒有心跳。
但紙上寫著——存活。
「這就是第一次出生。」
祈安的聲音很輕。
「一個被寫成活著的死人。」
「赤環城的第一個謊言。」
水膜裡的畫面繼續播放。
技術員把嬰兒的身體。
連同一小段殘留的腦電波訊號。
一起接進了最原始的記憶儲存裝置。
那台裝置後來有了名字。
冥河陣列。
「他們沒有埋葬他。」
祈安說。
「他們把他變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因為死亡。」
「在這座城市的第一天。」
「就是不被允許的。」
林澈伸出手。
碰上那片水膜。
畫面猛地拉近。
他看見那個嬰兒的臉。
不是嬰兒該有的安詳。
是一種很小、很小的困惑。
像在問。
我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我不能只是死掉?
林澈的意識被吸進去。
他成了那個嬰兒。
短短一瞬間。
他感覺到帳篷外的風。
感覺到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他。
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停了。
然後。
被別的東西接住。
不是懷抱。
是電流。
是資料。
是編號。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有人把一整座冰冷的城市。
灌進一個原本只該裝著母親體溫的空間裡。
從那一刻起。
死亡在赤環城。
不再是一個結束。
而是一次原料的回收。
林澈猛地抽回手。
跌坐在水裡。
水花濺起,卻沒有聲音。
「他想被抱住。」
林澈在心裡說。
祈安聽懂了。
「他只是想有人抱他一下。」
「然後被允許死掉。」
「可是這座城市。」
「連死都要偷。」
她蹲下來。
伸手想扶起林澈。
動作卻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灰色左眼裡的黑線。
正微微顫動。
「我剛才。」
她說。
聲音有點抖。
「也看見了一小段。」
「不是這個嬰兒的。」
「是我自己第四次死之前的。」
林澈看向她。
祈安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只是望著那片已經暗下去的水膜。
像在等一個答案。
或是。
在等自己有勇氣。
把那段記憶說完。
一個聲音從書架深處傳來。
不是低語。
是真正的腳步聲。
很輕。
很穩。
林澈轉頭。
白司禮站在那裡。
沒有投影的虛浮感。
是實體。
真正的他。
第一次,不是隔著螢幕。
不是隔著門。
他的臉色很白。
比平常更白。
眼神有點散。
像剛從什麼地方被拽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祈安下意識擋在林澈前面。
白司禮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另一片水膜上。
那片水膜是林澈碰過的旁邊那片。
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人碰它。
它自己展開。
畫面裡是一個很小的男孩。
八歲左右。
坐在一間狹小的公寓裡。
牆壁斑駁。
窗外是火星的紅色天空。
還沒有穹頂濾鏡的那種原始紅。
一個女人蹲在男孩面前。
替他綁鞋帶。
「白子。」
她說。
聲音很溫柔。
「今天記得跟老師說。」
「你長大要當醫生。」
「救很多人。」
男孩點頭。
笑得很開心。
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白司禮站在水膜前。
一動不動。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投影訊號的那種抖。
是真正的、屬於身體的抖。
「這不是我的記憶。」
他說。
聲音很輕。
「我沒有童年。」
「我是被創造出來的制度人格。」
「我沒有母親。」
畫面裡的女人抬起頭。
對著鏡頭一樣的角度笑了一下。
然後畫面忽然切斷。
雪花。
黑屏。
只留下一行字。
浮在水面上。
「白子,八歲。」
「記憶署第一批『第一次出生』實驗延伸體。」
「代號:九號管理者。」
「情感模組已抹除。」
「保留部分程序性溫和語調,用於執行任務。」
白司禮盯著那行字。
很久。
很久。
久到水面的光都開始晃動。
「不可能。」
他說。
第二次說。
聲音卻沒有第一次那麼堅定。
林澈看著他。
第一次。
不是恨。
是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像看見自己。
他忽然想起周嶺在管道裡對母親說的那句話。
「活著的時候,我是醫師。」
「死了以後,我是污染物。」
如果白司禮真的是白子。
真的是那個曾經被溫柔對待過的孩子。
那他現在。
活著的時候是九號管理者。
那他在自己被抹除之前。
到底是什麼?
白司禮忽然抬手。
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指縫間滲出一點透明的液體。
不是血。
比血更像數據。
「頭很痛。」
他喃喃。
「這種痛不該存在。」
「我沒有痛覺模組。」
祈安緊緊抱住林澈。
「我們該走了。」
她低聲說。
「這裡不安全。」
白司禮卻沒有動。
他看著那片已經熄滅的水膜。
像在等它重新亮起來。
像在等那個叫他「白子」的聲音。
再喊他一次。
書架之間的水氣忽然凝結。
在空中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裡浮出更多畫面。
碎片式的。
短暫的。
一個生日蛋糕。
只有一根蠟燭。
一雙手在替他梳頭。
一次感冒發燒。
有人徹夜守在床邊。
白司禮看著那些碎片。
他的呼吸開始不穩。
那些畫面一片一片地。
疊在他眼前。
像有人終於把一整本相冊。
攤開在他面前。
而他花了半輩子。
告訴自己這本相冊不存在。
「我記得這個蛋糕。」
他忽然說。
聲音很輕。
像在自言自語。
「巧克力口味。」
「因為家裡沒有錢買更好的。」
「但她說巧克力最好吃。」
「因為它。」
「跟眼淚的顏色最像。」
「這樣哭的時候。」
「別人也看不出來。」
他說到這裡。
猛地停住。
像自己也被這句話嚇到。
「這不是……」
他喃喃。
「這不該存在於我的資料庫裡。」
「情感模組已經抹除。」
「這種細節……」
「這種細節不該有。」
可那些細節。
正一片一片地。
從他喉嚨深處。
被擠出來。
像被壓在很深地方的水。
終於找到一道裂縫。
「這些都不是真的。」
他說。
聲音越來越輕。
「這些都是……」
他說不下去了。
「我一直以為。」
他終於說。
聲音很輕。
輕得不像審判官。
不像制度。
只像一個人。
「我是在執行使命。」
「現在我不知道。」
「我在執行的。」
「是不是別人的命。」
黑河圖書館深處。
書架與書架之間。
無數水膜同時微微發亮。
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也像有什麼東西。
終於等到了它等的人。
林澈看著白司禮。
看著這個追殺他八次的人。
第一次。
像個真正會痛的人一樣。
站在那裡。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祈安拉了拉他的手。
「走吧。」
她再說一次。
聲音更急。
「白司禮的投影很快會發現他離線了。」
「他們會來找他。」
「連帶會找到這裡。」
林澈沒有動。
他看著白司禮。
黑河在他體內輕輕流動。
不是低語。
是一種很奇怪的。
近乎同情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
自己和白司禮。
也許是同一種東西的兩面。
一個被反覆重置。
卻始終記得自己的名字。
一個被徹底抹除。
卻在某個角落。
留下一絲沒被清乾淨的痕跡。
林澈朝白司禮伸出手。
那隻手很小。
指尖還帶著淡淡的藍光。
白司禮看著那隻手。
沒有動。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說。
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像一道剛剛裂開又勉強拼回去的牆。
「我依然要執行任務。」
「不管我是誰。」
祈安警覺地把林澈往後拉。
「他要變回原樣了。」
她說。
林澈的手還懸在半空。
沒有收回。
「你不用現在決定。」
他在心裡對白司禮說。
雖然對方聽不見。
雖然也許。
黑河會替他把這句話送過去。
「但你已經看見了。」
「你不能再假裝沒看見。」
水膜的光開始劇烈閃動。
像感應到某種外部的力量。
正在逼近這個地方。
白司禮猛地抬頭。
「他們來了。」
他說。
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公文式的平穩。
「妳們得走了。」
「從那邊。」
他指向書架深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那裡通往校準中心的外圍。」
「趁我還能拖住他們。」
祈安愣住。
「你在幫我們?」
白司禮沒有回答。
他轉身。
背對著他們。
肩膀的線條很直。
像一堵重新豎起來的牆。
「快走。」
他說。
聲音裡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
顫抖。
祈安抱緊林澈。
走向那道縫隙。
走了幾步。
她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白司禮一眼。
「你的記憶。」
她說。
「不會消失了。」
「你已經看見了。」
「看見的東西。」
「拿不回去了。」
白司禮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藍白色的水光裡。
顯得格外單薄。
不像一個追殺過林澈八次的人。
更像一個。
剛剛才發現自己一直被困在某個地方的人。
「我知道。」
他說。
聲音很輕。
「所以我才要妳們快走。」
「趁我還沒決定。」
「要不要把這件事。」
「也告訴上面。」
祈安沒有再說什麼。
她抱著林澈。
鑽進那道縫隙。
黑暗立刻包住他們。
身後。
水膜的光還在明明滅滅。
像無數雙眼睛。
看著那個獨自站在圖書館中央的人。
看著他一動不動。
看著他的肩膀。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
微微地。
顫抖了一下。
林澈趴在祈安肩上。
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他看見白司禮抬起手。
按在那片播放著「白子」記憶的水膜上。
動作很輕。
像怕碰碎什麼。
也像。
終於。
在很多年後。
第一次。
允許自己。
觸碰一段。
不屬於任務的東西。
黑河的水聲漸漸遠去。
祈安的腳步聲。
在狹窄的通道裡回響。
一下。
一下。
像倒數。
也像。
某種新的開始。
前方隱約傳來機械運轉的低鳴。
校準中心的外圍。
已經不遠了。
林澈閉上眼睛。
黑河的水氣還沾在他的皮膚上。
冰涼。
卻不再讓他感到恐懼。
他想起那句話。
看見的東西。
拿不回去了。
也許他自己也一樣。
從第一次出生開始。
從周嶺的血滴在他額頭開始。
從母親說出「這一次媽媽不替你選」開始。
他已經看見太多。
多到沒有辦法。
再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祈安抱著他。
繼續往前走。
朝著那道機械低鳴的方向。
朝著。
下一段。
還沒有人替他寫好答案的路。
— 第十三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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