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走了三步,就必須停下來一次。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這具身體,他還不熟。
它比嬰兒大,比十八歲的自己小,
膝蓋的高度、手臂的長度、重心落在哪裡,
全都不對,
或者說,全都還沒被他學會。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赤著。
沙從腳趾之間漏下去。
那種觸感很細,很涼,帶著一點沙漠夜裡殘留的濕氣。
九次生命裡,他從來沒有真正用腳走過路。
第一次是被抱著,
第二次到第八次是被綁著、被推著、被送進去,
第九次是被祈安抱著。
現在他自己走。
一步。
一步。
每一步都要重新談判。
弟弟走在他旁邊,情況更糟。
那孩子走三步就要摔一次,
摔了就爬起來,也不哭,
只是很認真地重新站好,
像在解一道他非解出來不可的題。
「你不用急。」林澈說。
弟弟抬頭看他。
「可是你在急。」
林澈愣了一下。
他確實在急。
從離開黑河源頭開始,
他心裡就有一根東西被拉緊了,
一直拉著,沒有鬆過。
「因為城裡有人在等。」他說。
「等我們回去。」
「還是等你回去。」弟弟問。
那個問題問得太準,
準到林澈一時答不出來。
一個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
不該問出這種問題。
可他就是問了。
「先走。」林澈說。
「等一下再回答你。」
——
太陽升到一半的時候,城門出現在前方。
那扇門已經不存在了。
昨夜它碎成無數塊金屬,散在門框兩側,
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像一頭巨獸被拆開之後,攤在地上的骨頭。
風從缺口穿進穿出,
沒有任何東西再攔它。
白司禮站在門框底下。
他一夜沒有離開。
制服上還有昨天的塵,
袖口那道裂痕沒有補,
肩線垮下來一些,
不像他過去任何一次出現的樣子。
他的身後原本應該站著一整排士兵。
現在只剩十幾個。
其他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
也沒有人下令他們散。
「你回來了。」白司禮說。
不是問句。
「我說過會回來。」林澈說。
白司禮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那道視線一路從他的臉,掃到他的手,再掃到他的腳。
「你有身體了。」他說。
「昨天夜裡有的。」
「怎麼來的。」
林澈想了一下,發現自己說不清楚。
「城裡的人念了我的名字。」他說。
「十七萬個人一起念。」
白司禮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像在核對某份他背了半輩子的規章,
想找出這件事該歸在哪一條底下。
「記憶署沒有這種程序。」他終於說。
「我知道。」
「那你這具身體,」白司禮說,
「在任何一份資料裡都不存在。」
林澈點頭。
「所以它是我的。」
白司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也很累,
卻是林澈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不帶任何程序意味的表情。
「這句話,」他說,
「你母親會很想聽見。」
——
進城的第一件事,是聲音。
林澈以為自己會聽見歡呼。
他沒有。
他聽見的是哭。
不是一個人的哭,也不是廣場上那種決堤式的集體崩潰。
是分散的、零星的、從不同樓層不同窗戶漏出來的哭聲,
有的很大,有的幾乎聽不見,
彼此不相關,卻在同一座城市裡同時發生。
那種聲音比警報更讓人不安。
警報至少有節奏。
這個沒有。
街道上到處是人。
沒有人排隊。
十七萬個人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有人坐在路邊,抱著頭。
有人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家,像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家。
有一對男女站在街心互相看著,
看了很久,誰都沒有先說話。
一個老人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嘴裡一直在念,
念的是一個名字,
念完又從頭念一次,
像怕自己中途忘記。
弟弟握緊了林澈的手。
「他們為什麼都在哭。」
林澈看著那片街道,喉嚨發緊。
「因為想起來了。」他說。
「那不是好事嗎。」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周嶺在管道裡說過的那句話——
醒來不一定比死好。
那個時候他還是嬰兒,聽不懂。
現在他站在這條街上,
看著十七萬個人同時面對自己失去過什麼,
他忽然懂了。
「是好事。」他說。
「但好事也會痛。」
——
第一個攔住他的人,是一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幾歲,抱著一個還在睡的孩子,
頭髮沒有梳,衣服是昨天的,
眼睛紅得像整夜沒有闔過。
她從人群裡直接衝出來,撲到林澈面前,
跪下去。
「是你嗎。」她問。
「昨天晚上,廣場上發光的那個。」
林澈想扶她起來。
她甩開他的手。
「是不是你。」
「是我。」林澈說。
女人的臉整個垮了下來。
「那你把它拿回去。」
林澈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把它拿回去。」女人說。
她的聲音已經不是在求,是在吼。
「我昨天想起來了。」
「我想起我為什麼會有這個孩子。」
「我想起我簽過什麼字。」
「我想起我把誰送進去過。」
她抱著孩子的手在抖,
抖到林澈怕她把孩子摔下去。
「我以前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的時候我還睡得著。」
「現在我看著他,我沒有辦法。」
「你把它拿回去。」
「求求你。」
「洗掉。」
「跟以前一樣就好。」
街上安靜了一小塊。
附近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林澈站在那裡,
第一次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準備過很多種情況。
他想過城防會來抓他,
想過會有人恨他,
想過有人會把他當成神一樣跪拜——那在廣場上已經發生過了。
他沒有想過,
會有人求他把記憶收回去。
他更沒有想過的是,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怎麼收。
昨夜那道光是散出去的,散出去就是散出去了,
沒有一條路徑是往回的。
就算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
「我不能。」他最後說。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薄。
女人抬起頭看他。
那個眼神林澈認得。
第八世,白色房間裡,
十八歲的自己看著林若曦的時候,
就是這個眼神。
你說可以選。
那我選的算什麼。
「你們都一樣。」女人說。
她抱著孩子站起來,轉身走了。
沒有再看他一眼。
弟弟仰起頭。
「哥哥。」
「你做錯了嗎。」
林澈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感覺到胸口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那個東西他認得。
九次生命裡,它每一次都在。
在產房的白燈下,在處決室的刀落下之前,
在真空警報響起的時候,在黑艙合上的那一秒。
恐懼。
只是這一次不一樣。
前八次他怕的是死。
這一次他怕的是,
自己做的事,
可能是對的,
也可能不是,
而他沒有辦法知道,
也沒有人能告訴他。
——
白司禮在半條街外等他。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插手。
等林澈走過去,他才開口。
「這是今天早上第七個。」他說。
林澈抬頭。
「什麼。」
「要求被清洗的人。」白司禮說。
「從天亮到現在,第七個。」
「他們找不到記憶署了,所以會找你。」
林澈感覺自己的胃往下沉。
「你怎麼處理的。」
「我沒有處理。」白司禮說。
「我沒有權限了,我昨天自己宣布的。」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會再做那件事。」
他們沿著街往裡走。
弟弟走在中間,一手牽一個,
每走幾步就被自己的腳絆一下,
再被兩邊同時扶住。
那個畫面如果有人從遠處看,
大概會覺得那是三個很奇怪的人。
一個穿著破損制服的前調查官,
一個赤腳的、年齡看不出來的少年,
還有一個走路都還不穩的孩子。
「他們接下來會怎麼樣。」林澈問。
「那七個人。」
白司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又走了一段。
「以前很簡單。」他終於說。
「他們去校準站,簽一份同意書,躺上去,
四十分鐘之後起來,對著鏡頭笑一下,說謝謝記憶署的照顧。」
「現在校準站關了。」
「所以他們會抱著這件事,一個人撐著。」
「有些人撐得住。」
「有些人撐不住。」
「撐不住的那些,」林澈問,
「會怎麼樣。」
白司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種林澈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責備,
比較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替另一個人擋掉某個事實。
「你自己想。」他說。
——
他們在第四街的轉角停下來。
那面牆上原本貼滿了記憶署的公告。
白紙令、校準時程、通緝令。
昨天夜裡有人把它們全撕了,
紙屑還黏在牆上,一片一片,像結痂。
但正中央有一張新的。
很乾淨。
邊角平整,四個角都用同樣的力道壓過,
不像是連夜貼的,
像是有人從容不迫地站在那裡,
把它端端正正地貼好,
再退後兩步確認過角度。
林澈走近。
那張紙上沒有城防記憶署的徽章。
是另一個。
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徽章,
外圈是一道閉合的環,中間一條橫線。
底下印著五個字。
中央校準局。
上面的文字很短。
「致赤環城全體市民。」
「城防記憶署過去所執行之白紙令,
經查違反程序正義,本局已於今日撤銷全部相關命令,
並就此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
「本局理解,記憶恢復期間,
部分市民可能承受超出負荷之痛苦。」
「即日起,本局於全城設置記憶整理協助站。」
「凡年滿十六歲之市民,得自願提出申請。」
「不強制。」
「不記錄。」
「不追究。」
「您有權記得。」
「您也有權不記得。」
「這是您的選擇。」
落款只有兩個字。
溫序。
林澈看完,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風把紙的一角吹起來,又放下。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溫度的冷。
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從骨頭裡面開始的冷。
那些字沒有一句是錯的。
每一句他自己都說過。
在廣場上,在名字法院裡,在第九門前面,
他說過一模一樣的意思——
選擇記得或忘記的權利,該還給每一個人。
現在有人把這句話印在紙上,
貼在牆的正中央,
用比他更好的措辭,
用比他更溫和的語氣,
用一種完全合法、完全體面、完全無法反駁的方式。
「他們比我快。」林澈說。
白司禮站在他身後。
他也在看那張紙。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憤怒。
是那種一個人在敵人身上,
認出自己過去的樣子時,會有的表情。
「溫序。」他念了那個名字。
「你認識他。」
「見過一次。」白司禮說。
「三年前,中央校準局來評鑑記憶署。」
「他坐在最後一排,全程沒有說話。」
「散會之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林澈轉過頭。
「什麼問題。」
白司禮看著那張告示,很久。
「他問我,」他說,
「為什麼你們還需要用強迫的。」
——
那天夜裡,林澈沒有睡。
他坐在一棟半塌的建築物頂樓,
看著下面的城市。
窗還亮著。
不是全部,但很多。
有些窗一整夜沒有暗過,
有些亮一會兒又滅了,
滅了之後過很久,又重新亮起來。
他想起昨天早上,
自己站在沙漠上,看著這片燈,
心裡想的是「他們醒了」。
現在他知道,那句話太簡單了。
醒著的人不會全部往同一個方向走。
他們會哭,會找,會恨,
會抱住彼此,
也會想把自己重新關掉。
弟弟蜷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
那孩子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膝蓋上有一塊淤青,
是他這一生的第一塊。
林澈替他把外套拉高一點。
他想起白司禮下午說的那句話。
撐不住的那些,會怎麼樣。
你自己想。
他想了。
想了一整個晚上。
他發現自己心裡有一個答案,
而那個答案讓他害怕。
因為如果真的有人撐不住,
如果真的有人因為想起來而走上絕路,
那麼溫序那張告示上寫的每一個字,
就都會變成對的。
而他昨夜在廣場中心做的那件事,
會變成一場不該發生的事。
他不知道怎麼辦。
九次生命裡,他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
白司禮、林若曦、冥河陣列、白紙令。
那些都有形狀,都有名字,都站在他對面。
這一次沒有。
這一次站在他對面的人,
說的是跟他一樣的話。
天快亮的時候,弟弟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跟著林澈一起看下面那片燈。
「哥哥。」他說。
「你還沒回答我昨天的問題。」
林澈想了一下,才想起來是哪個。
——他們在等你回去,還是等我回去。
「我不知道。」他說。
那三個字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九次生命裡,他很少對誰承認自己不知道。
弟弟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頭靠回林澈的肩膀上。
「那我們就去找出來。」他說。
天邊那道很細的橘,
一點一點地往上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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